第84章 買地


  姜玉玲說得那句好呀,可不是隨口答的。

  第二天。

  她就幹了一件整個大院都沒料到的事。

  她盤下了服務社東邊那間,空了小半年的鋪面。

  那鋪子原本是服務社的倉庫,堆著些落灰的貨架子,玻璃上蒙著一層灰,看上去髒兮兮又破爛爛的。

  姜玉玲帶著姜白,拎著抹布、水桶,一點一點擦,擦完玻璃擦櫃檯,擦完櫃檯刷牆。

  忙到日頭偏西,兩人才直起腰。

  但忙完了這些後,

  姜白看著煥然一新的一間鋪子,心裡滿足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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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又跳起來,一本正經地提議。

  「媽媽,得起個名字!」

  姜玉玲愣了一下,「起什麼名?」

  「就叫……玉玲商行!」姜白挺起小胸脯,一字一頓,「媽媽的名字,最好聽!」

  姜玉玲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兒的臉。

  「就你嘴甜。」

  當天下午,一塊牌子就掛了上去。

  上頭寫著大大的玉玲商行。

  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看上去顯眼極了。

  牌子掛上那天,大院裡不少人來看熱鬧。

  有人夸,有人看。

  當然,也少不了有人在背後嘀咕。

  「趙參謀家的,是越來越能折騰了。」

  「哼,早晚栽跟頭。」

  總有人等著看好戲。

  姜玉玲直接充耳不聞。

  他們這群人就是狐狸酸葡萄,吃不到葡萄,倒是開始嫌葡萄酸了。

  現在的姜玉玲不光賣貨,還開始做起了批發。

  城裡那些擺攤的小販,誰想進貨,就來她這兒。

  她給的價低,貨又正,賒帳也肯鬆口。

  一來二去,玉玲商行的名聲,就出去了。

  錢滾得飛快。

  姜玉玲每天晚上關上門數錢,數著數著,整個人都笑開了花,

  這天晚上,一家人吃飯。

  趙政霖夾了口菜,頗為感慨。

  「你現在的生意,真是是做大了。」

  但是。

  「可我瞧著,你最近這生意,越做越顯眼。」趙政霖看著她,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樹大招風,你以後得注意點兒。」

  姜玉玲頓了一下,眯起眼睛。

  「你嫌我招風?」

  「我沒那個意思。」趙政霖放下筷子,「我是怕……你一個人,撐得太滿。」

  他本想說的是怕有人眼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這半輩子,見多了出頭椽子先爛的事。

  可話一出口。

  姜玉玲臉上的神色,還是沉了沉。

  她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悶悶道,「我心裡有數。」

  趙政霖沒再說話。

  姜白扒著飯,左右看了看她爸和她媽,小眉頭皺了起來。

  ……又來了。

  這兩個人呀,一個怕她摔,一個怕別人說她靠男人。

  話沒說透,就都憋著。

  真是讓人沒辦法。

  兩個木頭,關心人都不知道怎麼關心。

  果不其然,意外來得比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晌午,李秀蘭又來了。

  這回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著兩個軍嫂,搖著扇子,慢悠悠地晃到玉玲商行門口。

  她今天收拾得格外講究,一身嶄新的的確良,頭髮一絲不亂,下巴抬得高高的。

  「喲,趙太太。」她拿眼睛掃了一圈鋪面,嘴角一撇,「這買賣是越做越大啦。」

  姜玉玲正給客人包貨,頭也沒抬:「托您的福。」

  「托我的福?」李秀蘭嗤地笑得一聲,「我可擔不起。」

  她轉身,衝著身邊兩個軍嫂,有意放大了嗓門。

  「我跟你們說啊,這做買賣啊,就跟爬樹似的,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旁邊兩個軍嫂咯咯地笑起來。

  有個還接了一句,「可不是嘛,這天底下,哪有女人家做成大事的道理。」

  姜玉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

  李秀蘭正抱著胳膊,一臉得意地看著她。

  姜白蹲在旁邊理貨,聽見這話,小臉一沉。

  她正要開口……

  姜玉玲已經先一步開口了。

  她沒惱也沒笑,只是不緊不慢地說!

  「李嫂。」

  「這天底下,男人做不成的道理,我也聽了一籮筐。」

  「可我姜玉玲這半輩子,就沒一件事,是聽人勸出來的。」

  「我要是聽勸,這會兒,還在三水鎮,被人賣了換錢呢。」

  他這番話說的倒是無比霸氣獨立,讓這些自持清醒的女人們頓時覺得羞於與她糾纏。

  李秀蘭的臉,立馬紅一陣白一陣。

  圍觀的人里,有人繃不住的笑了出來。

  李秀蘭又訕訕地帶著人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姜白仰頭看著她媽的側影,心裡驚訝。

  她媽這嘴皮子,是越來越利索了。

  曾幾何時,姜玉玲是個嘴笨到罵仗都不會的人,都得靠她才行。

  可姜白也知道,李秀蘭這人,是條毒蛇。

  明著咬不著,暗地裡,就得使絆子。

  果然,那天傍晚。

  天剛擦黑,門口的牌子還沒摘,一個人推門進來了。

  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袖口磨得發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一進門,先把手裡的公文包往櫃檯上一擱,笑呵呵地打量了一圈。

  「姜老闆在嗎?」

  姜玉玲從後頭出來,擦著手。

  「我是,您是……?」

  「工商所的。」男人從公文包里摸了張名片出來,笑意不減,「姓孫。」

  姜玉玲接過名片,心裡瞬間一沉。

  政府部門的人,忽然上門准沒好事。

  孫同志卻擺擺手,笑得更隨和了。

  「姜老闆別緊張,我來,不是查你的。」

  他往椅子上一坐,慢條斯理地開口。

  「是好事。」

  「市里要在咱這一片兒,投一塊商業用地。」

  「是公開招商,只要是有本事,有門路的人,都可以報名。」

  姜玉玲端茶的手,停住了。

  「你這玉玲商行,如今在這一片兒,也算一個字號了。」孫同志推了推眼鏡,「我是覺得,你可以試試。」

  姜玉玲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她盯著孫同志,「為什麼是我?」

  突如其來上門,居然只是為了給她講生意門路啊?天底下居然還有這樣的好事!

  孫同志一愣。

  「姜老闆,你這問得……」

  他尷尬的笑笑,有一種自己被誤會了的鬱悶在。

  「就憑你這間鋪子,開得比誰都紅火。」

  「我們請能人,不是請閒人。」

  姜白趴在櫃檯後頭,把這段話聽了個全。

  她眨了眨眼。

  ……市里投商業用地?

  這年頭,能拿到出讓地皮的,可都是先富起來的那批人。

  她媽要是拿下了,那就是換了賽道了,

  立馬從倒貨的個體戶,變成有地、有鋪、有產業的大老闆。

  那是質的飛躍。

  姜白心裡的小算盤,噼里啪啦響起來。

  可她抬眼,看了看她媽。

  姜玉玲微微垂眸,神色思量。

  「讓我慢慢考慮考慮吧,先生。」

  招商的消息,沒兩天又傳遍了大院。

  這年頭,一塊商業用地,那就是塊肥肉。

  大院裡那些平日裡最不拿正眼看姜玉玲的人,這兩天見了她,都笑著點頭打招呼。

  「姜老闆,聽說你要拿地啊?」

  「哎喲,你可得把握住機會,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姜玉玲嘴上應著,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些人,前些天還盼著她栽跟頭呢。

  風一變,臉就變。

  她沒工夫搭理這些人。

  她心裡只有一件事,那個項目,怎麼拿下來。

  按理來說,這年頭拿地,得有本錢,得有門路,得有關係。

  本錢她有,這些年攢下的,加上趙政霖的,湊一湊,肯定是夠了。

  可門路這兩個字,讓她犯了難。

  她一個外地來的軍嫂,在京城兩眼一抹黑。

  工商所那位孫同志,是公事公辦,可真要打點那些關節,她沒路子。

  趙政霖為人正直,她也不願意讓他去做這種陰私的事情,陪她一起走後門。

  正發愁呢,人就找上門了。

  一個陌生男人走進店門,「拿一包煙。」聲音低沉。

  這人跟姜玉玲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四十上下,油頭粉面,穿一件雪白的的確的衫,袖口裡別著一支鋼筆,手裡拎著個人造革的公文包。

  「給您,先生……」

  姜玉玲把煙遞給他,他下意識抬起頭,看向姜玉玲的臉蛋,立刻變了表情。

  「姜老闆,久仰久仰!」

  姜玉玲打量了他一眼,客氣地讓他坐。

  「您是……」

  「姓黃,黃德發。」男人遞上一張名片,字印得花里胡哨,「從南邊過來的,做點進出口的小生意。」

  姜玉玲接了名片,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

  黃德發也不在意,落座就開門見山。

  「我是聽說,姜老闆要拿那塊地?」

  「看來某些人今天不是專門來買煙的,而是來說其他事的。」

  姜玉玲的手一頓,陰陽怪氣的說。

  「你消息挺靈通。」

  「做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不行。」黃德發端起茶碗,吹了吹,笑呵呵地,「實不相瞞的我在這行當里,也有幾分人脈。」

  他壓低聲音。

  「姜老闆,那地是塊好地,可你知道這道道嗎……明面上是公開招商,背地裡,是要打點的。」

  「你要是沒人牽線,光靠一層一層往上遞,遞到猴年馬月去了。」

  「到時候,地早被人搶走了,可就麻煩了。」

  姜玉玲盯著他,不置可否。

  黃德發卻又湊近了點。

  「這樣,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在這邊有些門路,你出本錢,我出關係,咱們……」

  他比了個搓手的動作。

  「合著來。地拿下來,一人一半。」

  姜玉玲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沒接這話。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人來得太及時,話說得太順,反倒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

  「黃老闆。」她放下茶碗,笑了笑,「你這好意,我心領了,可這麼大的事,我得回去跟我男人商量商量。」

  黃德發臉上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

  「應該的應該的,姜老闆是明白人。」他站起身,理了理襯衫,「那我就不打擾了,你要是有心,隨時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我就是。」

  說完,他甩著那身白襯衫,走了出去。

  姜白一直坐在櫃檯那兒看書,其實兩隻耳朵豎得比誰都高。

  黃德發的背影一出門,她就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湊到她媽跟前。

  「媽媽。」

  「嗯?」

  「那個黃叔叔,」姜白仰著小臉,一臉認真地想了想,「看上去可真不像個好人啊。」

  「連你都看出來了?」

  那個傢伙笑得和和氣氣,眼睛卻算計得明明白白。

  姜玉玲只是蹲下來,伸手替女兒理了理衣領。

  「小白,你要記住了。」她低聲說,「你有這份察言觀色的本領很好,以後要遠離這種人。」

  姜白用力點頭。

  可這事還沒完。

  第二天,李秀蘭又上門了。

  這回她沒橫眉豎眼,反倒一臉的笑,手裡還提著一包點心。

  「姜妹子,我聽說你要拿那塊地呀?」

  姜玉玲看著她,心裡警鈴大作。

  ……李秀蘭這是第幾回來關心她了?

  第一次是她剛支攤子的時候,來的是嘲諷。

  第二次是她生意做大的時候,嘲諷她早晚栽跟頭。

  「我跟你說啊。」李秀蘭往凳子上一坐,熱情得像換了個人,「這打點關係的事,光靠一個外來的黃老闆可不成。你還得……懂這裡頭的門道。」

  「我男人在單位這些年,認識些人。你要是信得過我……」

  「秀蘭嫂。」姜玉玲笑吟吟的,「你今天這麼熱心,是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秀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擠了回來。

  「哎喲,瞧你說的。都是一個大院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我還能看著你吃虧?」

  姜玉玲沒接話。

  她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黃德發來得巧,李秀蘭熱心得怪。

  這兩個她不可能相信的人,突然齊刷刷地來幫她。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她抬起頭,看了看李秀蘭那張笑臉,心裡那點不安,慢慢地,定了下來。

  真是太虛偽了。

  當晚,趙政霖回來後,姜玉玲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了。

  趙政霖一聽,當即立刻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想?」

  姜玉玲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回答,

  「那塊地,我想拿。」

  「但那兩個人,我不信。」

  「好……」趙政霖也贊同她的野心,「咱們一起。」

  「你要幫我?」姜玉玲驚訝。

  「我好歹也是你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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