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是誰?
他們在長桌的兩端相對而坐。
火苗跳動在兩人交匯的視線之間,似乎能融化一點隔閡和冷漠,但那點溫度根本於事無補。
賀淮遲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紋理之間迸濺出的汁水,和黑胡椒醬混在一起。
散發出一種惹人垂涎的香氣。
切好一盤,他斯文地將其端起來,然後款步走到她面前,放下。
「景則哥哥,你還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吃什麼水果嗎?」
林聽禾仰著頭,問他。
又是小時候。
她今天的話是繞不開這個話題了。
賀淮遲面色深沉,他知道自己要經歷的是一場硬仗。
或許比他從前經歷過的任何一場談判,都要更嚴峻,他必須要嚴陣以待。
「我知道你現在最喜歡吃草莓,甜的,大的。」
他的重音踩在了「現在」兩個字上。
「你想吃了?」賀淮遲說,「我叫柳姨去買點,或者從外面給你空運回來,好嗎?」
「那小時候呢,我那時候換牙,不喜歡吃甜的,您不記得了嗎?」
林聽禾沒被他帶跑話題,依舊繞回來,直衝沖地問他。
賀淮遲抿了一口紅酒,然後放下高腳杯,視線不咸不淡地睨過去。
看來事情是粉飾不過去了。
「禾禾,你今天一定要提這件事嗎?」
「一定。」林聽禾直著腰身,刀叉和他切好的那盤牛排都擺在她手邊,她從頭到尾都一碰沒碰,「而且要說清楚。」
「賀先生,您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嗎?」
「您記得我們在院子後面一起撿的那隻小三花嗎?我們照顧了它很久,後來它還是自己跑了,我哭了一整晚,你安慰了我好久。」
「那時候我最喜歡的水果是柚子,你每次都會很耐心地給我扒一整盤。」
「還有,以前我就叫你景則哥哥。」
「你會叫我禾禾妹妹。」
林聽禾一件件娓娓道來,語氣很平和,像在敘述再正常不過的事實。
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很多時候也意味著一種徹底的失望。
和他,她好像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事實就擺在眼前,不需要更多無謂的試探和溝通了。
「其實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我叫你景則哥哥,你就沒回應我,我當時怎麼沒感覺出來呢?」
林聽禾笑了一笑,眉眼裡流淌著很淡的憂傷。
那雙灰濛的眼睛更黯淡上了幾分。
「賀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被你玩弄在手掌之中,還樂在其中。」林聽禾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
又酸又澀又疼,各種複雜的感覺裹挾到一起。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湧出了眼眶,在臉頰上滑下來。
「您根本不是賀景則,對不對?」
林聽禾還是把這句話問了出來,擋在他們之間的那張遮羞布徹底被她抬手戳破,所有的粉飾太平都消失了。
那個謊言明晃晃地擺在他們的眼前。
任何燭光或者火苗都溫暖不了了。
賀淮遲沒回答她,而是捏著她的下巴,然後用吻封上了她的唇,讓她沒有再說話的機會。
他吮吸著她柔軟的唇瓣,然後輕巧地將舌尖送入,去勾她的。
馨甜的水津在唇齒之間綻放出朵朵漣漪。
賀淮遲知道現在不是他該吃醋的時候,可那些他沒有參與過的過往,她和賀景則的,一樁樁地從她嘴裡說出來……
他沒法扼制那種瘋長的妒忌心。
賀景則和她是青梅竹馬,也許曾經兩情相悅,他們才是真的。
只有他是假的,是冒牌貨,是登堂入室。
靠著荒唐到了極致的謊言,才換來這半年的耳鬢廝磨。
也許林聽禾有那麼一瞬間喜歡過他,可他在她那失去了最近本的信任,連信任都沒有了,何談喜歡,何談繼續下去。
越是這麼想,賀淮遲吻得就越發地狠。
撬開她的所有防線,然後吞掉她的顫抖,一下比一下索要得更兇悍,幾乎吻到了最深處。
林聽禾在掙扎,手掌拍打著他的肩膀和胸膛,每一下都用了她全部的力氣。
「賀先生!賀先生!」她叫他。
賀淮遲不聽,不管,無動於衷地繼續吻她。
直到一聲耳光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臉頰上。
不像之前無意打中的,這次是直衝沖地奔著他來的,很重,林聽禾用了很大的力氣。
冷白的臉頰上瞬間拓出了幾根手指的紅印。
賀淮遲吃痛,舌尖舔了下滲出血的唇角,有點疼。
但心裡更疼,他苦澀地扯了下唇角:「禾禾,你就這麼恨我?」
「我不該恨您嗎?」林聽禾說。
她被吻得呼吸發虛,可語氣依舊堅定。
他到底是誰?
到底為什麼要借著賀景則的名義,來到他身邊?
那些溫存流轉的瞬間,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他們……
林聽禾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她被親得有些發懵,兩條腿也軟綿綿的。
但她還是強撐著從男人的身上翻下來,跌跌撞撞地去摸盲杖,然後撐著自己的身姿。
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從餐桌旁跑走了。
她的勇氣還不夠把所有的問題都問出來。
也許爸爸媽媽和外婆會埋怨她是個膽小鬼,那就埋怨吧。
她只想膽怯這一下。
……
林聽禾離開後,偌大的餐廳莫名顯得冷清。
賀淮遲看著那一桌一動未動的佳肴,很精緻,只是沒有被她享用的榮譽,那和廢物就沒什麼分別。
他坐在林聽禾坐過的位子,拿起方才在她手邊的刀叉。
在她的餐碟里,斯文地吃進嘴裡第一塊牛排。
賀淮遲更喜歡吃偏生些的牛排,現在手裡的這一塊是按照林聽禾的口味做的,很熟。
空氣里仿佛殘留著她的氣息,越來越細若遊絲,最後淡到幾乎不存在。
就好像林聽禾這個人,走進了他的世界。
讓那個從前冰冷、枯燥、單調,滿心都是仇恨和報復的賀淮遲,感覺到了一絲明媚和溫暖。
在他徹底淪陷進去了的時候,那些他曾經做過的錯事,傷害她的事情就一樁樁地浮現出來。
然後把她從他的世界裡剝了出去。
於是一切黯淡,重新回到了灰暗、見不到天日的從前。
賀淮遲放下刀叉,拿起手機,給張禎去了消息——
「去查咖啡店的監控。」
「賀景則是不是去找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