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無盡

  楚風醒來時，鼻尖縈繞著消毒水和碘伏的氣味。他躺在柔軟的床鋪上，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視線模糊了幾秒後才緩緩聚焦，他辨認出這是醫院的病房。右手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膠帶固定著軟管，藥液一滴一滴墜入透明滴壺。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牽動了胸口纏著的繃帶，一陣鈍痛襲來。還好，痛覺意味著他還活著。

  "你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左側傳來。楚風偏過頭，看見林鎮江坐在隔壁病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還算清醒。他手裡捧著一杯溫水，手微微發抖，杯中的水面盪出一圈圈細紋。

  "多久了？"楚風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你昏了兩天。"林鎮江放下水杯，慢慢撐著床沿站起來，走到楚風床邊坐下。"肖瑩瑩在隔壁病房，醫生說她的傷不重，主要是驚嚇過度，休養幾天就好。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繃帶，"皮外傷，內臟沒傷著，運氣好。"

  楚風沉默了片刻。兩天。也就是說，遊戲結束後的兩天。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掠過病房的每一個角落。門半掩著，窗戶外是午後淡金色的陽光，樹影在玻璃上搖曳。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靜。

  但他心裡清楚，一切都已經不正常了。

  "你……"林鎮江欲言又止，盯著楚風的臉看了好幾秒，"你眼睛怎麼了？"

  楚風一怔："什麼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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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才醒的時候，瞳孔顏色變了一下。"林鎮江皺起眉頭，表情嚴肅，"就一瞬間，我看到了，你瞳孔里有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像——"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像薄霧。然後立刻就沒了。"

  楚風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了嫁衣女子最後那句話——天亮之後，你會開始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觸到眼皮的溫熱，什麼異常都沒有。

  但林鎮江不會無端說謊。

  "你聽我說，"林鎮江壓低聲音，靠得更近了些，"我在你昏迷的時候，想了很多事。上一輪夜半鐘聲的殘局，我只參與了最後一天，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知道的不多。但這兩天我反覆回憶，想起來一個很重要的細節。"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上一輪活下來的玩家，一共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我。另外兩個，在遊戲結束後一個月內，全都死了。死因不明，解剖報告說心臟驟停，但法醫私下裡跟我提過一句——那兩個死者的視網膜上，發現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灰白色沉澱物。"

  楚風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們死之前，都跟你說過什麼嗎？"楚風問。

  林鎮江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回憶。然後他說："第一個人，死前三天給我打過電話，說他在街上看到一些'晃來晃去的人影'，但他覺得是自己精神壓力大。第二個人……沒來得及說什麼，他死在睡夢裡的。我去參加他的葬禮，他母親說他最後一周幾乎不睡覺，整天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說'外面有東西在看'。"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輸液管中液滴落的聲音。

  楚風慢慢坐直身體。肋骨的傷還在作痛，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嫁衣女子說他會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而那些東西每一個都認識他。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已經被標記了，被那些"存在"看見了。而前兩輪玩家中，有兩個人在死後被發現視網膜上沉積了某種異常物質——那種物質，是否就是看見那些東西的代價？看見了，就被侵染了，然後就死了？

  "林鎮江，"楚風的聲音很沉，"你當時活下來了，你有沒有看見過什麼？"

  林鎮江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苦笑了一下。"我看見了。但我跟那兩個人不一樣，我只看見過兩次。一次是遊戲結束當晚，我在酒店房間裡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蹲在牆角，我嚇得一夜沒睡，但天亮之後它就消失了。第二次是三個月後，我出差在火車上，對面座位坐著一個老人，我盯著他看了很久，發現他的臉在慢慢融化，五官像蠟燭一樣往下淌，但周圍的人完全看不見。我衝下火車，從此再也沒坐過那趟路線。"

  "後來呢？"

  "後來就再也沒看見過。"林鎮江聳了聳肩，"我以為自己運氣好，後遺症消退了。但現在想想，可能不是消退……而是那些東西暫時沒找到我。"

  楚風垂下眼睛。他腦海中浮現出天亮那一刻的畫面——無數半透明的人形輪廓站在古寺廢墟中，面朝著他，同時咧開一模一樣的笑容。那個畫面讓他脊背發涼。那些東西顯然"找到"他了，而且數量多到令人毛骨悚然。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楚風輕聲問，像是在問林鎮江，又像是在問自己。

  林鎮江沒有回答。他從病床旁邊的柜子里取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楚風的私人物品——錢包、鑰匙、手機，還有那個已經碎掉大半的罐子殘片。林鎮江把塑膠袋遞給他，指了指罐子碎片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痕跡。

  "這是我唯一能從現場帶回來的東西。你看看這個顏色。"林鎮江說，"是不是像——乾涸了很久的血？"

  楚風接過碎片仔細端詳。那塊暗紅色嵌在陶片的內壁上，顏色很深，幾乎發黑，邊緣處有一絲絲類似鐵鏽的紋路。他用指尖蹭了一下，沒有脫落，像是已經滲入陶土內部。湊近聞了聞，沒有氣味，但一股極淡的涼意從碎片表面傳來，像觸摸了冬天的鐵欄杆。

  "這上面有殘存的魂力。"林鎮江說，語氣篤定，"我能感覺到。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魂力。那個嫁衣女子說她把魂力碾碎封印在罐子裡，這個碎片可能是她魂力殘留最集中的部分。楚風——"他抬起眼睛，目光灼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