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天街踏盡公卿骨！
於是林默只能在煎熬中默默承受著，好在此時已經距離天亮不遠，一兩個時辰之後，窗外就已經有了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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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光線漸明，魏南胭側過身，凝望著身側的林默，聲音帶著一夜未歇的倦意，輕聲開口問道。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貴為大魏公主，行宮之中耳目眾多，一旦天光大亮，便會有宮人、侍從前來請安問詢。
若是被人撞見床榻之上躺著一名外男，流言蜚語頃刻便會四起，她一身公主清譽，頃刻間便要毀於一旦。
念及此處，她眉宇間不由得籠上一層憂色。
林默長舒一口氣，氣色迴轉過來。
他微微側過頭，望著近在咫尺的絕色容顏，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頭，在她的臉頰落下一吻。
半是戲謔半是認真地笑道：「好多了，此番算是你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這條性命從今往後便是你的，你可不能置之不理，得對我負責！」
這番本是隨口而出的調笑，魏南胭卻聽得神色一凜，杏眼驟然亮起，目光灼灼地盯住他。
「此話當真？！你可別後悔！」
林默被她這般鄭重的模樣弄得一滯，方才那番玩笑話，原是隨口打趣，哪裡想到公主竟當了真！
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見他神色遲疑，魏南胭瞬間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俏臉微寒，鼻中發出一聲輕哼。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她張口便狠狠咬在林默的肩頭，留下淺淺一道齒痕，緊接著玉足蓄力，一腳便將他從床榻之上蹬了下去。
「噗通」一聲輕響，林默狼狽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天光愈發澄澈，滿屋清輝灑落，魏南胭抬眼打量，只見林默面色已經重新漾開血色，唇色紅潤。
全然不見昨夜那般命懸一線的危殆模樣，顯然已經脫離險境。
林默揉著摔得發酸的腰腹，心底暗自腹誹，暗道果然最毒婦人心，翻臉比翻書還要快。
早上生機迸發，挺杆立馬，本來還想溫存一下。
魏南胭坐起身來，攏好身上的衣衫，朝著地上的他啐了一口，眉眼間帶著幾分惱意。
「少在這裡胡思亂想，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趁著四下尚且無人，你速速悄悄離去，萬萬不可被旁人撞見，免得壞了本公主的名節！」
林默卻沒有立刻起身溜走，依舊立在原地，抬眼看向床榻上的女子。
「我走不難，可昨夜暗算你我之人，又該如何處置？」
提及昨夜那場殺機重重的構陷，魏南胭胸中怒火驟然翻湧，秀眉緊緊蹙起，語氣帶著幾分凜然。
「那些人蓄意加害，我自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今日，我定要叫他們付出代價！」
「僅僅只是叫他們好看？」林默眉峰一挑，語氣帶著幾分冷峭。
「昨夜他們分明是一心要置你我於死地，這般圖謀弒殺，豈能輕輕揭過！」
魏南胭聞言，臉上的鋒芒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無力。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滿是無可奈何。
「我何嘗不想將這些元兇重罰嚴辦，可是我不能！
你應當清楚，大魏名義上是我魏家執掌天下，可那些盤根錯節的門閥勛貴、世家大族，根基深植朝野！
他們手握土地、人脈，勢力盤根錯節，就連皇權，很多時候都要受他們掣肘。」
「縱使他們罪該萬死，可牽一髮而動全身，很多時候，我縱然貴為公主，也對他們束手無策！」
一聲長嘆落定，殿內一時陷入沉寂。
林默心中對此何嘗不是洞若觀火，方才故意追問，本就是想要窺探這位公主內心真正的權衡與抱負。
魏南胭抬眸望向他，眼神沉重懇切。
「這些世家橫行已久，我心中亦是無比憎惡，可現實便是如此！
我心中時常期盼，盼著終有一日，朝堂不再被這些豪門挾制，皇權得以舒展，萬民不再受其裹挾。」
「你的想法我盡數明白，歷朝歷代，世家尾大不掉皆是頑疾，但並非全然無解！」
林默緩緩抬眼，一雙眼眸之中鋒芒乍現，凜冽的寒氣自他周身悄然瀰漫開來。
魏南胭見他這般神態，心中生出幾分好奇。
這是千百年都難以根除的沉疴痼疾，無數帝王將相都折戟於此，她本不奢望他能拿出什麼驚世對策，卻依舊開口問道。
「哦？那你說說！可有何解法？」
林默緩緩吸氣，一字一頓，沉聲吐出七個字。
「天街踏盡公卿骨！」
話音落下，一股肅殺凜冽的氣息在寢殿之中轟然瀰漫。
這並非是他內力刻意外放，而是這句詩句本身裹挾的滔天戾氣，仿佛浸染了萬千枯骨與亂世烽火，壓得人胸口發悶。
「天街踏盡公卿骨……」
魏南胭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撼人心魄的話，渾身微微一震。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向上攀爬，心底竟生出一絲真切的懼意。
「如今這些門閥豪強把持朝堂，大肆兼併良田，壟斷寒門晉升之路，天下權財大半流入私門。
那最乾脆的法子，便是以雷霆手段，將這累累毒瘤徹底剷除！」
林默目光凜然，眼底不見半分戲謔，滿是亂世之下的決絕。
魏南胭連連搖頭，難以認同這般激進的方略。
「萬萬不可！」
「國中商貿流轉、土地戶籍、地方行政，甚至部分兵權，都攥在世家手中！」
「一旦大肆清算，誰能全盤承接偌大天下？就算真的將他們剪除，朝堂崩壞，地方動盪，頃刻間便會天下大亂！」
「你說得沒錯，誅殺他們難於登天，過程之中也必然會生出動盪。」
林默並未反駁，語氣沉穩而堅定。
「可不破，便不能立，毒瘤紮根軀體，若是畏於流血，不敢下刀割除，便會日復一日侵蝕血肉，直到將整副身軀徹底拖垮！」
「如今本就是亂世飄搖，倒不如藉此時機，揮刀斬除頑疾，動盪之後，再重新建立朗朗乾坤。」
「不破！不立！」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撞在魏南胭的心口。
她怔怔凝視著眼前的男子，原先她還以為，林默不過是一腔血氣，只懂得訴諸殺伐。
此刻才幡然醒悟，這番論斷背後，是對時局通透的權衡考量。
正如他所言，身上長了惡瘡，若是一味姑息忍讓，瞻前顧後，只會等到病入膏肓，再無回天之力。
沉默片刻，魏南胭壓下心中激盪，繼續發問。
「倘若皇室當真要走這條路，又該從何處著手？」
道理聽來簡單，可要付諸實行，其中千難萬險，重重阻礙數不勝數。
「如今大魏外有強敵環伺，內有世家坐大，正是內憂外患之時。」
「想要斬斷世家的枷鎖，第一件事，便是皇室手中必須握有一支絕對忠於朝廷、戰力強橫的兵權。其次便是掌控獨立於世家之外的財賦來源。」
林默條理清晰，緩緩道來。
「手裡握得住兵，倉里存得住糧，有了兵與錢糧作為根基，想要撼動盤踞百年的門閥，才不再是痴人說夢！」
「一切，當從重整強軍開始！」
話音落，魏南胭眸光閃動，上前一步，一雙清澈的眼眸滿含懇切期盼，緊緊望著林默。
「林默，那你可願意助我？」
面對她滿眼熾熱的期許，林默卻輕輕搖了搖頭，神色肅穆，語氣擲地有聲。
「並非是幫你。是為了天下萬千黎民百姓！」
「只要這些世家門閥依舊高高在上，千千萬萬的底層百姓，便永遠要活在他們的壓迫欺凌之下，永無寧日！」
魏南胭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縮，璀璨的光華自一雙美眸之中盛放。
眼前的男子，褪去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吊兒郎當的模樣，一身坦蕩風骨，仿佛自帶微光。
她心底暗自感慨，
這，才是林默真正的模樣嗎？
一個男兒，心懷蒼生，志在萬民，這份胸襟抱負，勝過世間所有榮華權勢。
林默所言皆是肺腑，他穿越到此異世，起初所求不過自保求生，可前世身為軍人刻入骨髓的家國情懷，又豈能全然磨滅。
亂世浮沉，眼見百姓流離困苦，心中自有一份難以放下的執念。
魏南胭快步走到他身前，伸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掌，指尖都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激動，輕聲問道。
「林默，這便是你心中的理想嗎？」
感受著手心傳來女子溫熱的觸感，林默敏銳察覺到，此刻正是一展胸襟，打動人心的時機。
他神色莊重，緩緩頷首，朗聲開口。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鏗鏘有力的話語迴蕩在寢殿之內。
他心中清楚，這振聾發聵的四句誓言，對於心懷家國的魏南胭而言，有著何等撼動心神的力量。
果不其然，
魏南胭渾身微微震顫，胸脯起伏不定，一雙美眸波光瀲灩，滿是震撼與動容。
怔了半晌，她下意識脫口而出。
「這般振聾發聵的言語，也是你那本奇書之中記載的？」
林默神色微微一僵，隨即厚著臉皮，面不改色。
「並非……此乃我心中所思，自己琢磨出來的！」
「好！好一個心中所思！」
魏南胭心中激盪萬分，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不知該如何抒發。
她微微踮起腳尖，主動湊近，溫熱的唇輕輕印在林默的臉頰之上。
「這幾句話若是流傳世間，定然會成為傳世不朽的箴言！」
她雙目熠熠生輝，滿懷憧憬。
「但願我大魏萬千將士士子，皆能以此為立身準則，守土安民，匡扶家國！」
天光徹底大亮，晨光鋪滿整座殿宇，亂世的宏圖與抱負！
在這一方寢殿之中，悄然埋下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