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守護萬家燈火！
秦疆心底，從未有過要殺林默的念頭。
這不單單是林默，是軍中無可替代的柱石，是能夠抵擋北蠻鐵騎的一柄尖刀。
更是因為這少年，是為了救自己的女兒，身陷險境，才落得這般處境。
一想到朝廷的此番所作所為，一股憤怒之氣在這位老將軍的胸腔之中翻湧不息。
他把滿心的忠誠和熱血獻給朝廷，朝廷卻把他當憨批。
他又有些迷茫，戎馬半生，他將恪守忠君愛國的信條刻入骨髓，現在驟然他背棄過往信奉的一切，心中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尤其是方才親耳聽到自家女兒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更是讓他難以接受。
帳中一片死寂，良久，秦疆平復了心中激盪的火氣，才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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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只是遣人查勘此案，並未直接下定罪的詔書，足以說明朝廷眼下依舊要用林默抵禦北蠻！」
「可是……一旦北蠻之患暫時平定，這樁舊案必定會被他們重新拾起，林默依舊難逃一劫！」
其實他想說，朝廷必定會卸磨殺驢，但為了朝廷的顏面，他還是換了一個說法。
為朝廷效力這麼多年，他太懂朝中那些高高在上的部堂的手段了。
「父親，女兒倒是有一計！」秦凌霜忽然說道，她上前一步，聲音清亮。
「有什麼法子？」秦疆趕忙問道。
「既然朝廷還要倚仗林默對抗北蠻，我們大可以藉機向朝廷遞上要求，只要林默領兵暫退北蠻，朝廷便要下旨赦免他一身罪責。」
「既然是聖旨，那朝廷肯定不會不顧臉面再給林默定罪！如何？」秦凌霜眼睛亮晶晶地說道。
聞言，秦疆臉色卻是驟然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團，「這般行事，形同要挾朝廷！」
「要挾又如何？」秦凌霜憤憤不平地說道。「朝廷如此行事，早已寒透邊關將士的心。先前無故斷了我們邊軍的糧草餉銀，逼得邊關軍民只能自力支撐！」
「如今我們拋頭顱灑熱血，換來了一時的安穩，讓京中這些權貴過著紙醉金迷的榮華富貴生活！他們卻要卸磨殺驢，只是要挾一下，都輕了！」
「哎～」
此話一出，秦疆重重長嘆一聲，一聲嘆息里藏盡老將的無奈與悲涼。
「爹，朝廷既然不仁，便休怪我們不義！」秦凌霜目光灼灼。
「我們邊軍上下，自問從未愧對大魏朝廷！尤其是林默，戍守邊關以來，和北蠻大小血戰無數，立下赫赫戰功，可朝廷何曾給過他半分像樣的封賞？」
「就連如今這都尉之位，都是他一刀一槍，在屍山血海里親手搏來的！」
她越說，心中越是不平，胸腔怒火熊熊燃燒。
秦疆轉頭，目光落向一旁沉默的林默，語氣凝重。
「楊天賜遇害，還有那幾名京都子弟通敵一事，小公主親耳聽聞過內情！」
「此事的轉機……多半落在兩位公主身上！」
「若是她們願意站出來作證，局面未必便到無可挽回的地步，至少可以洗清林默謀害楊天賜的嫌疑！」
「倘若證詞能令朝廷信服，那幾名京都世家公子確有通敵叛國之行，你斬殺王良的罪名，自然也能夠一併消解。」
林默聞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緩緩搖了搖頭。
「老將軍，就算兩位公主肯出面為我作證，事情……恐怕也不會如我們預想那般順遂！」
秦疆微微一愣，面露不解，「嗯？這又是何故？」
「老將軍不妨仔細想想！」林默目光深邃。
「如今大魏雖說是魏氏坐擁天下，可真正執掌家國權柄的，從來不止皇室一族，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才是潛藏在朝堂之下的龐然大物！」
「此番從京都過來的那幾位公子，身後皆是頂尖高門大族！」
「即便是當今陛下，對這些世家也要忌憚三分。帝王想要坐穩萬里江山，處處都要仰仗世家的扶持，不然龍椅都坐不安穩！」
「說到底……天子，很多時候不過是世家共同推舉出來，維護各方利益的代言人罷了！這點，老將軍身在官場沙場多年，應當看得比我透徹。」
一番話落，秦疆又是一聲悠長嘆息。
他心裡清清楚楚，林默所言，句句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門閥積弊，由來已久！
翻開史書，你無論翻多少頁，都能看到這些世家大族的影子。
就連歷史上那首屈一指的千古一帝，始皇帝都要受到這些世家門閥的挾制。
這些世家大族手握萬頃良田，把持錢糧財賦，壟斷仕途！
暗中滲透各處兵權，從鄉野郡縣到朝堂中樞，到處遍布他們安插的親信黨羽。
帝王想要號令天下，便繞不開這些根深蒂固的門閥勢力。
林默繼續沉聲說道。
「既然皇權都要受到這些世家大族的挾制，那兩位公主若是站出來，便成了活靶子！我自是不能害她們！」
「所以，別說陛下未必知曉他們通敵的勾當，就算心中洞若觀火，多半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全然不知。」
「眼下北蠻三十萬鐵騎壓境，狼煙四起，大魏全境人心惶惶。滿朝文武，世家權貴，人人都在暗中為自己謀求後路。」
「恐怕不少人早已暗中遣密使，送信去往北蠻大元帥的軍帳。只為萬一大魏城池陷落，家國傾覆之時，能夠保全自家性命富貴！」
「更甚者……說不準就連當今陛下，心底都動過念頭，想要私下遞信給北蠻，只求城破之後，換得自身苟活！」
「這！！！」
秦疆渾身一震，只覺得渾身寒意直往上冒，心中大為驚駭。
「說到底，就一句話，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這一句話，就點明了世家的本質，世家既不服務於他們的民族，服務於他們的人民，更不會服務於王權！」
「他們只服務於自身的利益！」林默悠悠說道。
「這……這……」
秦疆先是雙眼瞪圓，緊接著瞳孔一陣收縮，隨即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乾一般，滿臉頹然。
這些話、這番言論是他第一次聽到，但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能聽明白其中的冷酷。
他秦家並沒有所謂的底蘊，秦家的崛起也是從他秦疆當兵入伍，從一個小卒做起，慢慢爬到了現在的位置。滿打滿算，底蘊也不過幾十年而已。
這番言論打破了他固有的世界觀，讓他感覺到震驚。
可驚駭之餘，他卻無法反駁。
這般苟且偷生之事，古往今來並不少見。
只是從前，他始終不願將這般不堪的揣測，套在自己效忠的君王與家國之上。
「哎～那你今後有何打算？」秦疆出言問道，這話既是在問林默，也是在問他自己。
「養寇自重！」林默冷冷吐出了四個字。
「所以現下最好的局面，便是養寇自重！與北蠻保持對峙之勢，縱然兩軍交鋒，也不可趕盡殺絕，不可將北蠻打得元氣盡喪。」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個道理，老將軍閱盡世事，定然比我明白！」
聽到這四個字，秦疆神色複雜。
於他自幼所學的忠君道義而言，養寇自重，乃是實打實的欺君罔上，是大逆不道之舉。
可反覆權衡之下，他又不得不承認，想要保全林默的性命，這似乎竟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而且這不僅是在保全林默，也是在保全他們邊軍自己。
若是邊疆沒了外敵覬覦，那朝廷的屠刀便會落到他們這些邊軍頭上，誰也別想得到善終。
帳內陷入一陣沉默，
半晌，秦疆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年歲已高，心力漸衰，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既然你們有自己的考量，此事我就不插手了。」
聞言，林默和秦凌霜眼睛一亮。
不插手就是不干預，不干預就是放權！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林默身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帶著幾分感慨。
「論戍守邊疆，我與北蠻對峙了大半輩子。可論沙場交鋒，克敵破陣，我數十年積攢下來的功績，都不如你短短數月立下的功勞！」
「哎，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往後朔州城邊關所有軍務，盡數交由你來決斷。我名義上依舊是全軍主帥，為你遮風擋雨！」
聞言，林默心中一凜。
秦帥，這是全力支持了！
林默雙手抱拳，一揖到底，目光堅定無比地說道。
「請秦帥放心，林默定不會辜負您所託，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絕不容許北蠻鐵騎踏入朔州半步！」
「我林默必當橫刀向淵，立於萬萬人之前，守護身後這萬家燈火！歲歲平安！」
「好！說的好啊！好一句守護萬家燈火！」秦疆重重頷首，眼底湧起的淚水，林默這一句話，為他大半輩子的堅持明確樹立了目標。
只是轉瞬，秦疆神色又有幾分黯然。
「我可以給你實權，但軍中職務卻沒辦法了，你當前只能任都尉之職，若想要再往上擢升，必須上報朝廷，等候聖諭批覆。朝廷批覆之後，由兵部下發任命！」
「但你如今得罪了兵部尚書王元征，他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不用想都知道，他會從中阻隔，任命根本無法下達！」
「所以，眼下也只能委屈你繼續擔任都尉之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