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洛陽地震
地震前夕。
明光殿暖閣熏著安胎的香,傅美人側臥暖榻上,一手捂著隆起的小腹,眼眶紅腫。「貴人,陛下何時回來?臣妾腹中一陣陣發緊,心慌得厲害。」
陰孝和抬眼,下意識望向殿門外,眼底不耐藏不住,厲聲喚門外侍女:「春桃!派人去請陛下,怎麼這麼久,半點音訊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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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慌忙屈膝回話:「回貴人,半個時辰前賴德福就前往章德殿迎駕了,此刻理應折返途中。」
傅美人聞言,肩頭抖得更厲害,眼淚洶湧:「貴人……臣妾腹中不安,恐腹中孩子保不住,我是要死了嗎?」
陰孝和心底早已積了一層躁意。
她巴巴地趕來明光殿,做出自己協理六宮、體恤孕婦的氣度。也是算著時辰,在皇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可枯坐這麼久,帝王車輦的半點聲響都沒有。
「呸呸呸,別說這般晦氣話!太醫的藥也喝了,你能長命百歲。」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腳步聲,賴德福弓著腰走入,沒說話,只給她遞了個眼色。
陰孝和當即起身,對著傅美人淡淡道:「你安心靜養,我出去看看陛下到哪了。」
殿外,四下無宮人,賴德福低聲稟報:「啟稟貴人,咱家在東觀找到了陛下。陛下本來也已經回來了,可車行半路,又再次折返。大長秋鄭眾特意吩咐奴才,讓太醫多留兩名守著傅美人安胎,陛下在與不在都一樣。」
「東觀?」
兩個字落在陰孝和耳中,其餘話語盡數被她隔絕在外,腦海里只盤旋這一處地名。
昨日她才向陛下,求了一張進入東觀的特准信。可是,她故意含糊其辭,沒說具體給誰求的。怎麼陛下這麼湊巧,陛下偏偏也去了東觀呢?
醋意與猜忌交織之間,地面忽然劇烈晃動起來。
「地動了!」有宮人驚恐的尖叫聲傳來。
陰孝和下意識拔腿,就要往長信殿跑,可才跑出十幾步,驟然頓住。
能跑到哪裡去?
長信殿就能比明光殿安穩嗎?
反過來想,倘若僥倖大難不死,此刻她不顧地動兇險,護住傅美人母子,那就是天大的功勞。
陰孝和折返暖閣,剛入殿就見傅美人癱軟在地,疼得渾身痙攣。「貴人姐姐,我不行了。」
「撐住!隨我出去!聽著,我不會讓你有事的。」陰孝和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拖住傅美人沉重的身軀,一步一步艱難挪到殿外空曠廣場。
地面仍在震顫,二人相擁蹲在開闊平地。傅美人慘白的臉頰貼在陰孝和肩頭,氣息微弱,「貴人姐姐……若這孩子能平安降生,若是貴人不嫌棄,我願意將他養在您的膝下,由您撫育長大。」
什麼?
陰孝和簡直覺得不可思議。
要知道,竇皇后當年無子嗣,全憑藉收養年少的劉肇,最後穩坐太后之位。
這場天災,於她而言,是一場千載難逢的豪賭。
她賭傅美人肚子裡的是男孩。
「不要多想,先熬過這一關,萬事往後再說。」
*
永寧殿,絲竹聲不間斷縈繞。
荀洛一身洛神舞衣,廣袖翻飛,腳踝已紅腫,每一次踮腳旋轉,都鑽心刺骨地疼,可她半點不肯停歇。
馮綰端坐矮凳賞,懷中琵琶琴弦磨得指尖血肉模糊,每撥動一根弦,都疼得抽搐。
一曲終了,馮綰帶著濃重疲憊哀求:「美人,歇息半刻吧,實在撐不住了,再彈下去,怕是手都要廢了。」
荀洛旋身停下舞步,咬著牙冷聲道:「我的腳腫得連舞鞋都快塞不下,何曾喊過半句苦?想要握住陛下獨一份的恩寵,就要吃下旁人熬不住的苦楚,否則,如何擔得起潑天富貴?」
馮綰垂眸擦拭指尖血跡,心底滿是不屑:
什麼獨一份的富貴?若是鄧采女願意爭搶,哪裡輪得到你荀洛?
二人正僵持之際,殿宇驟然晃動,房梁塵土簌簌掉落。
荀洛嚇得臉色煞白,踉蹌後退半步,「老天何故欺我!我還沒登上皇后寶座,就要置我於死地嗎?」
馮綰強撐著起身,拉著她就往殿外空曠庭院跑:「快往高處平坦空地逃!待在殿內房梁坍塌,要被埋在此處!」
荀洛一把掙開,急得眼眶發紅:「我們還在閉門思過,擅自出去,事後陛下知道了……」
馮綰又氣又急,簡直愚不可及:「命都要沒了,還計較什麼禁閉處分?先活下來,在想著去死!」
*
掖庭院落,院門處晴水與翠水踮腳眺望南宮,心神焦灼難安。
秋風吹落桂花,滿地碎金,可二人半點賞花心思全無。
忽然,地面初次震顫襲來,翠青慌了神,「這,是地動嗎?小姐此刻還在東觀未曾歸來!我去尋小姐!」
晴水伸手拉住想要衝出門的翠青,強行穩住慌亂心神,「你切莫衝動亂跑,還記得當年老道說過嗎,小姐天生帶福,有神靈護佑。」
二人拉扯之間,遠處一道落魄的身影奔來,正是周繁苓,身後跟著一名上了年紀的嬤嬤,衣裙沾土,髮髻散亂。
周繁苓一進來就紅了眼眶,環顧院落不見鄧綏身影,抓住晴水手腕問:「晴水姐姐,鄧姐姐何在?方才地動,我住的偏屋半邊房梁直接塌了,求鄧姐姐收留我幾日。」
晴水與翠青對視一眼,左右為難,小姐男裝入東觀乃是秘密,萬萬不可對外泄露,怎麼辦?
*
東觀之內,地動乍起時轟然大亂。
樑柱搖顫,書架傾翻,滿殿諸生、博士驚得失聲哭喊,爭相往殿門擁擠,人潮互相推搡踩踏,慘叫聲此起彼伏。
賈逵年近耄耋,腿腳不便,走出幾步就差點絆倒。
許慎逆著人群向內沖,仿若衝破千山萬水才得近前,半蹲下身,「老師,我背您。」
賈逵沒動,卻再推許慎,「叔重,不要管我,你自顧逃命!」
許慎根本不聽,「老師授我治學之道,危難之時,我斷無棄先生獨自求生之理,今日必護您平安出去。」
說著,牢牢背起老先生,一手護住脊背,一手撥開衝撞的人群,步步穩紮往殿外挪。
這時,劉肇的聲音隔著人群傳來,「羽林衛聽令,護送曹大家與賈大儒到安全區域。」
一位身著銀甲、腰佩長劍的羽林將領,帶著十幾親衛疾步沖入東觀。
面對喧譁不止,他拔出長劍向天,高聲蓋過震顫與呼嚎:「諸位諸生、博士切莫慌亂!有序撤出殿宇,勿推勿擠,羽林衛分列引路,長者先行!」
麾下羽林衛迅速分作兩列,隔開擁擠人潮,扶穩摔倒的儒生,攙扶上了年紀的,對於唯一的女子曹大家,更有將領親自攙扶。
不過片刻,原本幾近失控的場面便被穩穩壓住,一眾諸生順著指引,井然退至東觀門外大片平整空地。
此次地震級別不高,但餘震一波接一波。
劉肇牽著鄧綏的手腕,掌心溫熱有力,殿內坍塌的驚險絲毫未在他面上留下半分懼色,少年帝王眉眼舒展,反倒意氣風發。
愛,令人從心歡喜。
他的手裡牽著世界上最好的姑娘的手。
他說,「鄧綏,朕就知道是你。」
周圍人很多,鄧綏抽回被握住的手腕,攏好散落肩頭的長髮,神色沉靜肅穆,開門見山直切要害:「陛下,地動波及洛陽,各處殿宇、民間裡坊必有屋舍坍塌,百姓宮人恐有傷亡,當務之急,立刻安排人手統籌救災。」
劉肇聞言當即收斂滿心柔情,周身驟然鋪開帝王殺伐決斷的氣魄,目光掃過一旁來回奔走、調度兵士安置傷者、安撫受驚儒生的羽林將領,見他處置條理分明、臨危不亂,心中暗自讚許,揚聲喚他上前。
劉肇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馮定聞聲立刻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行禮,垂首應答:「臣羽林中郎將馮定。今日輪值,恰好在附近巡視,聽聞東觀動亂便即刻帶兵趕來。」
劉肇微微頷首,又追問一句:「大匠作馮柱與你是什麼關係?」
馮定恭敬回話:「回陛下,正是家父。」
劉肇眼底笑意更深,淡淡讚嘆:「原來如此,你們馮家世代忠謹,人才輩出,危難之時能挺身而出,難得。」
馮定叩首謝恩:「為國值守、護佑宮中人本是臣分內之事,不敢稱功勞。」
說罷起身,依舊守在一旁待命,隨時等候差遣。
而後劉肇揚聲傳喚緊隨身後的大長秋鄭眾:「鄭眾,由中郎將馮定配合你,即刻傳朕四道口諭,分遣羽林衛、少府、太醫署、京兆府四路人馬各司其職!」
鄭眾、馮定躬身俯首,凝神聆聽帝王指令。
「其一,羽林衛分赴皇宮各殿、洛陽城內所有里坊,優先搜救被困婦孺老弱,凡坍塌屋舍即刻清理瓦礫,不得任由百姓埋於廢墟之下;」
「其二,少府即刻開皇家內庫,取出粟米、布匹,於洛陽東西南北四城搭建臨時賑災棚,糧草布匹無償發放受災百姓;」
「其三,傳太醫署所有太醫、醫工,三十人留守後宮照看宮人妃嬪,其餘全數出宮,分駐四處賑災棚,不分晝夜救治受傷民眾;」
「其四,傳京兆尹,即刻封鎖洛陽破損城牆、危樓空宅,禁止百姓靠近,嚴防二次坍塌傷人,同步登記受災戶數,事後核算撫恤錢糧。」
四道指令條理清晰、權責分明,鄭眾正要轉身分派內侍傳令,一旁四散躲避餘震的諸生、博士聽見帝王清晰號令,方才驚覺當今陛下竟身處東觀險境,一眾儒生連忙齊齊跪倒在地,黑壓壓一片山呼萬歲,聲音震徹空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落定,鄧綏適時上前一步,借著心中後世完備的災荒治理之策,從容查漏補缺,開口進言:「陛下,京尚有幾點補充。」
劉肇側頭看向她,眼底滿是期許:「你但說無妨。」
「第一,天災過後極易滋生疫病,廢墟腐壞木料、傷者流血傷口皆會催生瘴氣,可令各處賑災點每日焚燒艾草消毒,太醫提前熬製防疫湯藥,專供老幼體弱之人飲用;第二,地動震動易造成城郊河道淤堵,一旦積水漫溢會淹沒良田,需即刻差水工疏導河渠,護住百姓耕產;第三,後宮之中年老無依宮人、無力自保的低位采女,不宜分散各處,應當單獨劃出一處開闊宮苑統一安置,專人照料,避免無人照看遇險。」
一番補充層層周全,疫病防控、水利隱患、後宮安置面面俱到,全無疏漏。
劉肇聽完心中震撼不已,尋常閨閣女子連宮門都甚少踏出,她卻能通曉天災善後方略,眼界思慮遠超朝中半數臣子。
他當即轉頭吩咐鄭眾,將「鄧京」所言悉數增補進詔令,隨同四道口諭一同快馬傳至各衙署嚴格執行。
周遭跪地的儒生、博士靜靜聽著,看向「鄧京」的目光愈發敬重欽佩。不止辯才令人驚艷,未曾想危難當頭,此人思慮竟周全到這般地步,賑災安民之策絲絲入扣,格局氣度令人折服。
尤其是曹大家,倍感欣慰。
鄭眾不敢耽擱,立刻分派內侍快馬奔赴洛陽各處傳旨,羽林衛、太醫署、京兆府差役聞聲火速調動,甲冑、車馬、藥箱往來奔走,救災調度有條不紊鋪開。
劉肇望著身側身姿清挺、一心掛念萬民的鄧綏,心底愛慕與賞識交織,鄧綏卻再度上前,鄭重進獻最後一條至關重要的諫言:「陛下,此次地震尚不清楚震眼和輻射區,全城百姓惶惶不安,若陛下僅僅居於宮中發號施令,百姓難安人心。懇請陛下走出宮城,親赴城內受災街巷,讓洛陽萬民親眼得見陛下親臨賑災,方能安定民心。」
劉肇聞言心頭一動,湊近她身側,壓低聲音,唯有二人聽得清晰:「你說得極是。朕出宮安撫百姓,你與朕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