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給陰貴人找活干


  天邊撕開一縷灰濛濛的魚肚白。

  後半夜鄧綏睡得不踏實,迷迷糊糊之間,總感覺身側有動靜,仿佛有一隻手……鼻端一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睫毛顫了顫,她睜開眼眸,便撞進一雙布滿紅血絲的桃花眼。

  劉肇身上玄色常服還沾著塵土,眼底倦意濃重,似乎一夜未曾闔眼。

  「陛下?」鄧綏心頭微微一驚,下意識坐起身,身上大氅滑落。

  劉肇伸手過來,十分自然地將滑落的大氅重新攏住,動作輕柔。「你睡覺不老實,翻來覆去總愛踹被子,夜裡寒涼,朕少不得要幫你多蓋幾回。」

  鄧綏臉頰一陣發燙,耳尖火辣辣燒起來。這少年天子,可真是太會了。換了一般女人,早被撩撥地七上八下了。

  「勞陛下費心,臣妾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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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醒了,便起來吃口早飯。」劉肇收回手,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擺上的褶皺,「朕想來想去,還是讓鄭眾護送你回掖庭。」

  鄭眾,大長秋鄭眾。

  誰都清楚,鄭眾乃是天子心腹,當年協助和帝不動聲色拿下竇憲,掃平竇氏外戚。

  由鄭眾親自護送,這份體面幾乎等同於帝王親臨。

  只是這份體面,也是一把雙刃劍。

  她遲疑片刻,沒有應聲。

  劉肇將她眼底那一絲猶豫盡收眼底,略一思索說:「你是想讓羽林衛堂而皇之護送你回去,還是叫老鄭悄無聲息送你回宮?」

  這話一出,鄧綏瞬間通透。

  羽林衛堂堂儀仗護送,昨日東觀「鄧京」論道、地動之時與陛下並肩的種種事,頃刻間便會傳遍整個後宮朝堂。她女扮男裝入東觀一事,根本遮掩不住。

  可若是鄭眾出面便截然不同。

  鄭眾手握權柄,又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能夠把一切消弭於無形。

  鄧綏心中暗自感慨,眼前這位年輕帝王,心思細膩縝密,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

  她微微躬身,語氣恭謹:「那就有勞大長秋了。」

  劉肇聞言低低呵呵一笑,眉眼舒展:「能替你奔走,那也是老鄭的榮幸。你稍作休整,朕出去看一看災民今早的情形。」

  說罷,他轉身就要踏出軍帳。

  鄧綏望著他略顯疲憊的背影,腦海中不由自主浮起史書里的記載——

  眼前這位意氣風發的帝王,距離二十七歲英年早逝,尚且還有十年。一生宵衣旰食,肅清外戚、安撫邊疆,卻終究被國事耗盡心血。

  心念及此,鄧綏快步上前幾步,攔在他身前站定,認認真真看向他的雙眼,語氣鄭重無比:「陛下,請一定為了天下萬民,好好保重龍體。國事無窮盡,龍體才是萬事之根基。」

  劉肇怔怔望著她。

  晨光從帳門縫隙鑽進來,落在少女眉眼之間。明明不施粉黛,卻如描如畫,迤邐動人。

  他下意識抬起手,指尖微微蜷起,似乎想要捋一捋她鬢邊散亂的碎發。可指尖懸在半空,終究還是停住。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早飯很快送進軍帳,簡單的粟米粥、醃菜與麥餅。二人安安靜靜用完早膳。

  不多時,帳外傳來鄭眾的聲音。

  「陛下,車馬已經備妥。」

  鄧綏身上已經換上一身女子素色曲裾,也不知劉肇究竟是從何處尋來的。她對著劉肇淺淺一拜,走出軍帳。

  馬車沿著東門大道前行,途經永安宮,過東明門,緩緩駛入北宮地界。

  天色依舊尚早,宮道上的宮人內侍尚且寥寥無幾。

  鄧綏掀開馬車簾,望向外面安靜的宮牆殿宇,「大長秋,前面的路,我自己步行回去便可。」

  鄭眾臉上堆起圓滑笑意,「采女不必這麼生分,陛下平日裡都喚咱家老鄭,采女也只管叫老鄭便是。」

  鄧綏心中瞭然。

  滿宮上下人人皆知鄭眾是扳倒竇憲的第一功臣,手握宮內大權,可此人雖權重,卻從不專權。

  「老鄭。」鄧綏順著喚了一聲。

  鄭眾笑得愈發和善:「若是采女擔心路上撞見宮人惹閒話,咱家可以傳令下去,把沿途宮道盡數清場。」

  鄧綏心中明白,這是劉肇對她的保護,不願讓她昨夜外出的事情,給她招來無端是非。

  她略一思忖,「但憑老鄭處置,多謝周全。」

  兩刻鐘之後。

  鄧綏終於踏回了自己那座種滿金桂與秋菊的掖庭小院。

  晴水、翠青兩個婢女見鄧綏安然歸來,當即快步衝上來。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晴水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想來整整一夜不見人影,兩個婢女擔驚受怕。

  廊下,周繁苓也快步迎了過來,臉上滿是真切的歡喜:「鄧姐姐,你平安回來了,太好了。」鄧綏看著三人,心中一暖,輕聲發問:「昨夜地動的時候,你們都沒事吧?院中可有損毀?」晴水連忙回話:「托小姐的福,我們都平平安安,只是周采女住的那處屋舍屋頂塌了半邊,已經沒法住人了。」

  鄧綏目光落在周繁苓身上,淡淡一笑:「那正好,周妹妹往後便住在這裡。」

  說完,她抬手拂了拂身上塵土,「晴水,翠青,去幫我燒些熱水,我要好好洗一下,身上實在難受。」

  「哎!這就去!」

  鄧綏本想著梳洗完畢,便好好補一覺,誰料院門外便傳來內侍拉長的通傳之聲。

  「陰貴人駕到——」

  鄧綏心頭一警。

  陰貴人這個時辰過來,絕非串門那麼簡單。

  她飛快理了理衣衫,走出院落迎上前去。

  院門外,陰孝和一身紫綾常服,貼身侍女春桃緊隨在她身後。

  鄧綏屈膝行禮:「拜見貴人,貴人福安。」

  陰孝和抬手虛扶,目光掃過院落四周,語氣聽似關切:「昨日宮中遭遇地動,本宮四處查看各處置辦損毀。你的院落可有哪裡損毀,需不需要掖庭署派人前來修補?」

  鄧綏注意到,今天她沒叫表姨。她垂首回話,「勞貴人掛懷,院中屋舍尚且完好。只是周采女居所昨夜坍塌損毀,如今暫且寄居在我院中。」

  陰孝和漫不經心掃了一眼周繁苓,沒有放在心上,周繁苓還入不了她的眼。

  話鋒一轉,陰孝和聲音淡淡響起,「昨日,可是如願去了東觀。東觀一行,可還順利?」

  來了。

  鄧綏心底瞭然,這才是她今日登門的真正目的。

  只要陰貴人有心深究,去蘭台令史那邊核對門籍記錄,「鄧京」這個名字一查便能對上。

  念頭飛速轉動,鄧綏面上不露破綻,唇角揚起溫和笑意,「托貴人的福,此行十分順利。見到了曹大家。往日心中積攢不少關於女訓、禮法的疑惑,昨日一一向大家請教,收穫良多。」

  緊接著,她便繪聲繪色,滔滔不絕,編造起昨日請教的內容。

  陰孝和站在對面,聽得腦袋嗡嗡作響,目光落在鄧綏一張一合的嘴唇上,聽著滿口女訓女德,一時間反倒有些懵。

  聽了半晌,她終於忍不住抬手打斷:「停停停。那在東觀之內,你可曾見到了……陛下?」

  圖窮匕見。

  鄧綏心中一轉,應答得滴水不漏,「地動突發之時,陛下恰好身在東觀。危難之際,陛下臨危不亂,指揮羽林衛引導諸生博士有序撤離殿宇,當真愛護天下讀書人,滿堂儒生、博士心中都萬分感念陛下仁德。年邁的大儒,也被羽林衛妥善護送到安全之處。」

  陰孝和凝神打量鄧綏的神色,眉眼乾淨坦蕩,瞧著就是一心埋首書卷的書呆子,心中半分男女情愛雜念都無。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陰孝和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幾分。

  「既然無事便好。」她淡淡開口,「本宮還要去別處查看其餘宮人采女的居所。」

  鄧綏心念一閃,絕不能叫她有時間,胡思亂想瞎琢磨自己。

  她快步上前,開口喚住陰孝和,「貴人且慢。昨日倉促與曹大家分別之時,曹大家還同臣妾說起一樁事。」

  陰孝和回過頭,眼中帶著幾分疑惑:「哦?什麼事?」

  「昔年明德馬皇后在時,每逢天降災異,她便率先削減宮中用度,將省下的衣糧布帛盡數捐出,還倡領後宮女子一同捐資,為天下女子做出表率。此舉深得先帝讚許,朝野感佩。」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陰孝和心上。

  對啊!我怎麼就沒有想到!

  如今中宮未立,後位空懸。

  若是自己帶頭,主持募捐賑災,行皇后該行的事。那皇后寶座,還會離自己遙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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