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水沖了龍王廟
吳道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嫂子?
這個詞在黑風寨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出現,簡直比見鬼了還讓人覺得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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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德三兒,大步流星地朝著後山的那個地窖走去。
德三兒見狀,趕緊縮了縮脖子,一路小跑跟在吳道屁股後面。他心裡犯嘀咕,刀哥這臉色怎麼突然變的這麼難看,難不成那個瘋婆娘真是刀哥的什麼熟人?
地窖的位置很偏,周圍雜草叢生。平時這裡是山寨用來存放過冬地瓜和爛白菜的地方,這會兒鐵柵欄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
「打開。」吳道冷著臉吩咐。
德三兒手忙腳亂的掏出鑰匙,捅咕了半天才把那把大鎖拽下來。
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股夾雜著霉味和餿味的冷風撲面而來。
吳道順著狹窄的石階走下去。
地窖里光線昏暗,只有牆角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幾十個瑟瑟發抖的女人擠作一團,聽到腳步聲,全都驚恐地往後縮,像是受驚的鵪鶉。
吳道的目光飛快的在人群中掃過。
很快,他的視線定格在角落裡的一個女人身上。
那女人緊緊抓著領口,衣衫凌亂,髮髻也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即便此刻狀態極差,略顯憔悴,卻依然難掩她姣好的身段和雪白的肌膚。
在這群面黃肌瘦的難民堆里,她就像是一隻落難的白天鵝,顯的格格不入。
謝晴。
吳道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這個名字,以及原主記憶中那些關於吳家大院的零碎片段。
沒錯,這女人真是原主的嫂子,
角落裡的謝晴也死死盯著走下台階的男人。
昨天在清河城被這幫窮凶極惡的土匪擄走時,她就遠遠瞥見了一個眼熟的身影,當時她還以為是自己嚇出了幻覺。
直到此刻,這個男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謝晴的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淚珠斷了線往下掉,嬌滴滴的哭出了聲。
吳道心裡暗嘆一聲。
這世道,真是把人往死里逼。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正探頭探腦的德三兒,語氣生硬的下了命令:
「你去伙房跑一趟,趕緊弄點熱乎的吃喝過來,先給這些人墊墊肚子。別他媽把人餓死了。」
「哎,好嘞刀哥!」德三兒連忙點頭,轉身就往外跑。
吳道走上前,脫下身上那件破皮襖,隨手披在謝晴發抖的肩膀上。
「跟我走。」
他沒多廢話,帶著謝晴走出了陰冷潮濕的地窖。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吳道直接把她帶回了自己的院子,安頓在自己對面那間還算乾淨的廂房裡。
屋裡生了炭盆,溫度總算比外面暖和了些。
謝晴坐在木床邊,緊了緊身上的皮襖,目光依然不可置信的在吳道臉上打轉。
她還是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滿身匪氣、手握生殺大權的黑風寨頭目,竟然真的是吳家那個老實巴交的二少爺。
吳道被她看的渾身不自在。
他走到桌邊,倒了碗溫水遞過去。
吳道抿抿嘴,一肚子的話在嗓子眼裡滾了幾圈,最後只能化作一抹苦笑。
「嫂……嫂子。這事鬧的,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聽到這聲「嫂子」,謝晴緊繃的神經徹底崩潰了。
她雙手捧著粗瓷碗,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吳道拉過一條板凳坐下,耐著性子等她哭完。
過了一會兒,謝晴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垠哥兒呢?」吳道沉聲問道。
堂哥吳垠,也就是謝晴的丈夫。
在原主的記憶里,這位堂哥本是吳家最有才氣的讀書人,從小被寄予厚望。可惜造化弄人,屢次鄉試都不第。後來一怒之下,乾脆一把火燒了那些聖賢書,棄文從商去了。
提到吳垠,謝晴的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這時候她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在這吃人的亂世里,真的遇到了親人。
她捧著水碗,將這兩年的遭遇斷斷續續的說了出來。
原來,吳垠當年棄文從商之後,腦子活泛,確實在生意場上賺了不少錢。
吳家的日子也跟著水漲船高。
但是江南的商賈圈子水太深了。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吳垠一個沒有背景的新晉商人,難免被牽扯進各種明爭暗鬥里。
半年前,為了躲避江南商會的打壓,吳垠咬咬牙,帶著一支龐大的商隊冒險北上,想要去塞外倒騰些皮草藥材。
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我托人四處打聽,才從一個逃回來的馬夫嘴裡得到消息。」
謝晴說到這裡,聲音都在發顫,手指死死捏著碗邊緣:「他說……商隊在過一線天的時候,遇到了北莽的游醫和騎兵。貨全被搶了,人也被衝散了……」
她紅著眼眶看著吳道。
「我得了消息,連夜給清河城的吳家老宅去信,想讓家裡出面找找關係。」
「可是寄出去的信,就像石沉大海一樣,一點回音都沒有。我實在走投無路,只能變賣了江南的家產,自己雇了馬車來清河城尋親。」
「誰知道剛進城沒兩天,就遇到了……」
遇到什麼,她沒接著往下說。大家都心知肚明。
遇到了黑風寨洗劫清河城。
吳道頓時沉默了。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的有些壓抑。炭盆里的木炭發出「噼啪」的輕響。
吳道在腦海里瘋狂翻閱著原主的記憶。
吳家,當年在清河城也算的上是數一數二的富庶人家了。青磚大瓦房,良田百畝,日子過的那是相當滋潤。
但這世道,有錢沒權,就是懷璧其罪。
北莽人南下打草谷,最喜歡挑的,就是像吳家這種家裡有銀子、卻又豢養不起大批私兵看家護院的肥羊。
三年多前,北莽鐵騎衝破了邊關防線,直接殺進了清河城。
吳家首當其衝,大宅子被燒成了一片白地。
吳家的長輩們死的死,逃的逃。
原主命大,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
為了活命,也為了混口飯吃,這才一咬牙上了枯骨嶺,落草當了土匪。這也是吳道成為「刀哥」的最核心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