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崔家的帳,也該算了
蔣疤子抬著木箱走下山坡時,腳步明顯有些僵硬。
他身後跟著五名原黑風寨山匪,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往枯樹林兩側多看。
崔六帶著莊客迎了上來。
「嚴大當家呢?」
「受了傷。」
蔣疤子按照周野教的說辭回答,「荒山那群流民比預想中難對付,死了不少弟兄。大當家正在清點糧食,讓我們先把帳冊送來。」
崔六掃過幾人身上的血跡。
那都是真的。
黑風寨剛經歷大戰,想找幾件沾血的衣服並不困難。
「荒山上的人都處理乾淨了?」
「能拿刀的全殺了。」
蔣疤子停頓片刻,又故意露出幾分貪婪,「剩下的女人和糧食,大當家說要先送回寨里。」
崔六沒有接話。
他揮了揮手,身邊兩名莊客立刻上前,將木箱接了過去。
蔣疤子下意識抓緊木槓。
「六爺,約好的糧食和皮甲呢?」
崔六看了他一眼。
「急什麼?」
「先驗帳冊。」
木箱放在地上。
一名莊客撬開銅鎖,取出最上面的冊子。崔六翻開幾頁,看見崔家車隊與黑石軍寨的往來記錄,臉上的戒備終於少了幾分。
他又向後翻了幾頁。
縣衙的印記、糧車數量和交接日期都在。
這些東西不是隨便能夠偽造的。
「就是這批帳。」
崔六合上冊子,長長鬆了口氣。
只要帳冊銷毀,三年前的賑災糧案便再也沒有證據。
至於嚴虎和黑風寨,也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
他抬頭看向蔣疤子。
「你們立了功。」
「崔家自然不會虧待。」
蔣疤子臉上剛露出笑容,崔六卻向後退了兩步。
周圍莊客同時拔刀。
蔣疤子臉色驟變。
「六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崔六用手帕擦了擦碰過帳冊的手指,「嚴虎知道得太多,你們也一樣。」
「死人才最能守住秘密。」
蔣疤子連退幾步。
「我們替崔家運糧、殺人,現在帳冊也送來了!」
「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不能?」
崔六淡淡道:「你們是山匪。」
「死在山路上,不是很正常嗎?」
幾十名莊客向前逼近。
他們與黑風寨的烏合之眾不同。
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短甲,手中的長刀也保養得十分鋒利。前排十人舉盾,後面甚至還有六張弓。
蔣疤子終於明白,周野沒有騙他。
崔家從未準備留下任何知情者。
「動手!」
一名莊客頭領厲喝。
兩支箭率先射出。
蔣疤子轉身便跑。
箭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釘進後方枯樹。五名山匪也立刻扔掉木槓,按照提前計劃向水溝方向逃去。
崔家莊客沒有多想,迅速追入枯樹林。
最前面的人剛越過幾棵枯柳,腳下突然踩斷細繩。
嘩啦!
大量被枯草遮住的碎枝從樹上落下。
樹枝傷不了人,卻擋住了莊客視線。還沒等他們清理,枯樹林兩側便響起弓弦聲。
六支箭同時射出。
箭矢沒有瞄準皮甲,而是專門射向沒有防護的小腿。
兩名莊客當場摔倒。
其餘人立刻舉盾。
「有埋伏!」
「保護六爺!」
十幾名莊客迅速圍到崔六身邊。
他們沒有像山匪一樣四處亂跑,而是依靠盾牌組成簡單防線,一邊遮擋箭矢,一邊向樹林外撤退。
藏在暗處的石老六看見這一幕,沒有繼續放箭。
「東家說得沒錯。」
「這些人比黑風寨難打。」
若是強行圍攻,即使能夠留下崔六,荒山守衛也會出現不小傷亡。
好在周野沒有準備與他們正面硬拼。
崔家莊客退到乾涸水溝旁時,後方忽然傳來滾石聲。
十幾塊大石沿著緩坡滾下,正好砸在他們返回山道的方向。
莊客陣形被迫向水溝中移動。
水溝看似乾燥,底部卻鋪著一層鬆軟浮土。
最前面的幾人剛踩進去,雙腿便陷入土中。
「下面有坑!」
有人驚呼。
那不是很深的陷坑。
只是周野讓人提前挖松泥土,又倒入從山寨運來的草木灰。
人踩進去不會立刻受傷,卻很難快速移動。
「投石!」
孫大虎從坡後站起。
二十多名荒山守衛同時將石塊扔進水溝。
莊客舉盾抵擋,可腳下行動受限,只能被動挨打。石塊砸在盾面上,沉悶聲接連響起。
崔六躲在人群中央,終於看見了站在坡上的周野。
「是你?」
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周野既然出現在這裡,就說明荒山並沒有被攻破。
嚴虎甚至很可能已經敗了。
「帳冊是假的!」
崔六猛地看向木箱。
「最上面幾本是真的。」
周野說道:「你不是已經驗過了嗎?」
崔六握緊拳頭。
真正能要他和崔家性命的部分,顯然已經被周野提前取走。
「衝出去!」
崔六低聲喝道:「誰能護我回縣城,賞銀五十兩!」
莊客頭領立刻組織人手衝擊水溝北側。
那裡只有陳家兄弟和五名守衛,看起來人數最少。
十幾名莊客舉盾向前,哪怕不斷有人被石頭砸中,也沒有停下。
陳三牛看著越來越近的刀光,臉色發白。
「東家是不是少算了?」
「這些人真敢拼命!」
「不是他們想拼。」
陳二牛握緊長矛,「是他們的家人都在崔家手裡。」
莊客大多是崔家多年豢養的家丁。
他們若丟下崔六獨自逃跑,即使自己活著回去,家人也逃不過懲罰。
「盾立住!」
孫大虎帶著五人從側面補來。
兩隊人合在一起,堵住水溝出口。
莊客撞上木盾。
最前排守衛連退兩步,後方長矛卻立即從縫隙中刺出。
雙方在狹窄出口僵持。
崔六見正面無法突圍,突然推開身邊護衛,獨自向枯樹林另一側跑去。
那裡沒有荒山守衛。
只有剛才逃走的蔣疤子。
崔六毫不猶豫地拔出短刀。
「滾開!」
蔣疤子看著迎面衝來的崔六,先是本能後退,隨後又想到自己若讓對方逃走,半年苦役便會重新變成三年。
他咬了咬牙,抄起地上的木槓砸了過去。
崔六側身閃過,一刀劃開蔣疤子的手臂。
蔣疤子吃痛,卻沒有鬆手,反而撲上去抱住崔六的腰。
「老子替你們崔家賣了三年命!」
「你還想殺我滅口?」
兩人在地上翻滾。
崔六不斷用刀柄砸向蔣疤子的後背,直到孫大虎趕來,一腳踢飛短刀。
崔六被按進泥土時,水溝中的莊客也逐漸停止抵抗。
主家管事已經被抓。
繼續拼命沒有任何意義。
莊客頭領最先扔下長刀。
「我們投降。」
「但此事與家眷無關。」
周野看著他。
「崔家莊園裡有多少人?」
頭領遲疑片刻。
「護院還有七十多人。」
「糧倉、鹽庫和鐵器作坊都在莊內。」
崔六掙扎著抬起頭。
「你敢動崔家?」
「崔家在安平縣經營幾十年,縣令都是老爺的座上客!」
「你抓了我,縣兵明日就會踏平荒山!」
周野走到他面前,從泥地里撿起那本糧運帳冊。
「縣兵若真敢來,正好讓所有人看看。」
「三年前的賑災糧,究竟進了誰的倉庫。」
崔六臉上的狠色終於變成了恐懼。
他很清楚,一旦帳冊公開,崔家未必立刻倒下,卻一定會想盡辦法滅口。
縣令也絕不會容許周野活著把證據送到府城。
「你不能回荒山。」
崔六喘著粗氣。
「崔家在青石村安插了人。」
「只要我今日沒有帶帳冊回去,今晚就會有人放火。」
周野眼神一沉。
「燒哪裡?」
崔六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放我走。」
「我告訴你。」
周野緩緩起身。
「你是不是還沒看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轉頭看向孫大虎。
「把人帶回黑風寨。」
「先從莊客口中問出崔家在青石村的內應。」
「若是天黑以前還問不出來——」
周野看向崔六。
「就讓他親眼看著,自己帶來的三十多個人,一個個開口。」
崔六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而荒山村的方向,已經隱約升起了一縷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