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九聲開關鍾
臨河軍營上空的黑煙已經遮住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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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等人距離軍營還有兩里,急促的鼓聲便順著風傳了過來。
沈崢只聽了幾下,臉色就徹底沉了下去。
「亂營鼓。」
這種鼓平日絕不會響。
只有營中出現大火、譁變或者敵人殺入內部,各部無法正常傳令時才會敲。
更麻煩的是,他們已經能夠看見軍營東門。
大門完全敞開。
十幾個穿著臨河軍衣甲的人守在門邊,不斷朝外揮手,一批又一批滿身泥血的「潰兵」正從外面往營中涌。
乍看之下,那些人像是剛從北道敗退回來。
可周野很快發現不對。
有人跑動時衣甲掀起,腰間沒有臨河軍慣用的長刀,貼身藏著的反而是短弩和火油囊。
沈崢也看見了。
「東門已經落到內應手裡。現在看見的就有十幾個,再加上放進去的,至少三十人進了營。」
孫大虎握緊韁繩。
「東門還能進?」
「不能。」
沈崢直接調轉馬頭。
「跟我走西面。那裡有條運草料的小門,只夠一輛板車過,平時路又爛,他們未必顧得上。」
眾人迅速繞向軍營西側。
……
西邊馬料道果然沒人爭搶。
矮門外只有兩名守軍,一看見有人騎馬衝來,立刻將長矛橫在門前。
「口令!」
沈崢沒有減速。
「山河不退。」
兩名士卒對視一眼,這才急忙拖開木柵。
「沈校尉,營里已經亂了!馬廄和軍械倉都起了火,東門那邊還有人互相動刀,我們現在連哪道軍令是真的都不敢信!」
沈崢翻身下馬,第一個問的就是秦烈。
「副統領在哪?」
「半刻鐘前去軍械倉了。有人來報,說倉里抓到北狄細作,還帶了沈校尉你的急報,必須當面交給副統領。」
沈崢腳步瞬間停住。
「我的急報?」
守門士卒愣了一下。
沈崢臉色已經變了。
「我從石門烽一路趕回來,一個傳信兵都沒往軍營派過。」
周野同樣聽出了問題。
軍械倉失火,自然有人救。
秦烈身為臨河軍副統領,這個時候最該坐鎮中軍,穩定各營,根本沒理由親自往最亂的地方鑽。
有人借沈崢的名字,把他騙過去了。
「先去軍械倉!」
沈崢帶著幾名親兵便往裡沖。
周野卻在走出幾步後停了一下。
營地另一側,馬廄方向的火已經竄得很高。
數百匹軍馬被煙火驚得不斷嘶鳴,圍欄附近一片混亂。有人想開門放馬,外面卻堆著正在燃燒的草料,一旦幾百匹受驚戰馬同時衝進營區,整座軍營不用敵人再動手,自己就會先亂。
周野迅速分人。
「大虎,你去馬廄。別讓馬往營中放,拆東側圍欄,從外面的空地往河溝方向趕。」
孫大虎看了一眼火勢。
「那你們這邊?」
「有沈崢的人。」
周野又看向石老六。
「你上望樓。別管救火,先找還在點火、放暗箭的人。看見不對的就標出來,讓下面軍士抓。」
石老六已經摘下獵弓。
「明白。」
兩人迅速分開。
周野則跟著沈崢直奔軍械倉。
……
軍營裡面比外面看著還亂。
到處都是提桶救火的軍卒。
有人高喊東門失守,讓所有人往中軍靠。
另一邊卻馬上有人傳令,說東門已經重新控制,讓各隊繼續留在原地滅火。
真假軍令混在一起。
更麻煩的是,內應身上穿的也是臨河軍衣甲。
普通士卒根本分不清身邊剛才還一起提水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一隊軍士正準備往東門趕,另一名「傳令兵」卻攔在路中,讓他們改去馬廄。
沈崢遠遠看見,臉色越發難看。
「再這麼亂下去,不用他們燒軍械倉,整個營都得被拆散。」
周野卻看向中軍方向那座鼓台。
「敲聚將鼓。」
沈崢一怔。
「現在?」
「現在。」
周野看著附近越來越亂的士卒。
「普通軍士可能不認識你,也分不清一道口頭軍令是真是假。但隊正、營官都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也認識同營的人。」
「把真正能管人的先聚起來,剩下那些連自己歸哪個隊都說不清的,就藏不住了。」
沈崢只想了一瞬便明白。
「好。」
他帶上一名親兵直奔鼓台。
沒過多久,沉重鼓聲壓過了營中的喧鬧。
咚!
咚!
咚!
三長。
兩短。
聚將。
正往各處奔走的臨河軍士卒紛紛停了一下。
隨後,一個個隊正、什長開始朝中軍靠攏。
原本散亂的軍士也下意識尋找自己的上官。
「後營三隊,跟我!」
「前營二隊都過來,先點人!」
「誰讓你們往東門跑的?歸隊!」
混亂的人群開始迅速出現層次,真正的臨河軍知道自己的營、隊、什。
那些只是披了一身軍服的人卻開始顯得格外突兀。
有人站在原地,有人見身邊隊伍逐漸成形,轉身就想往東門鑽。
沈崢已經登上鼓台。
「所有人聽著!」
「東門暫時封鎖,任何口頭軍令全部作廢。各隊只聽自己隊正,找不到所屬隊伍的人,原地放下兵器!」
這道命令一出,藏在人群里的內應終於撐不住了。
一人突然從袖中抽出短弩,弩箭還沒放出去,旁邊幾名真正的軍卒已經撲了上來,更遠處也有人拔刀逃跑。
可失去了混亂掩護以後,他們幾十個人扔進整座軍營,根本掀不起多少浪。
各隊一旦重新抱成團,抓人反而快了起來。
周野沒有留下看結果。
軍械倉那邊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
越靠近軍械倉,煙反而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真正燃燒的是倉房兩側的草棚,石牆和倉門全被濃煙罩著,卻沒有真正燒穿。
幾個軍士還在不斷往石牆上潑水。周野剛靠近,一名穿著軍官衣甲的人便橫刀擋住去路。
「站住。秦副統領正在裡面審細作,任何人不准進去。」
周野的目光落在他腰牌上。
【後營隊正,韓柏。】
這個名字他剛看過不久,石門烽搜出的那張名單里,赫然有一行。
【韓柏:已換。】
周野沒有立即動手。
「你是韓柏?」
對方掃了他一眼。
「正是。這裡是軍營重地,你一個外人……」
「後營駐哪邊?」
男人眼神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西寨。」
這時候,沈崢正好帶人趕到。
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刀已經出了鞘。
「臨河營從來沒有什麼西寨。」
假韓柏臉色驟變。
轉身便跑。
可他才衝出去幾步。
嗖!
一支箭從遠處望樓方向飛來,正釘在前方木柱上。
石老六站在高處,又搭上了第二箭。
假韓柏只能轉向。
沈崢的人已經從兩邊壓上,將他直接按倒在地。
周野一腳踢開軍械倉側門。
「進去!」
倉內沒有秦烈。
地上只躺著一名受傷親兵。
血從他手臂一直滴到牆角。
周野蹲下問:「人呢?」
親兵強撐著坐起來。
「後面的火油庫。」
「一個昨夜回營的巡邏兵說發現了黑鷹部密信,要副統領親自看。我們剛進去,他突然動手,另外幾個人也從裡面沖了出來。」
沈崢臉色一沉。
「昨夜那支巡邏隊,多出來的第九個人?」
親兵立刻點頭。
「就是他。」
周野已經看見地上的血腳印。
一路延伸向軍械倉後門。
「走。」
……
軍械倉後方是一塊用土牆單獨隔開的空地。
箭杆、備用油料和守城用的火油都存放在這裡。
周野等人穿過去時,裡面已經倒了幾個人。
秦烈背靠土牆站著。
肩甲被砍開一道大口子,手中長刀也已經卷刃,腳邊躺著兩名黑衣人。
剩下三人散在四周。
其中一個仍穿著染血的臨河軍巡邏服。
他手裡的短弩已經上弦。
弩尖正對著秦烈胸口。
看見周野進來,那人臉上反而露出一點笑意。
「來了。」
秦烈沒有回頭。
巡邏兵握著短弩,緩緩說道:「秦副統領若死在幾個河西商行細作手裡,臨河軍最多亂上一天。」
「可他若死的時候,周東家剛好站在這裡,事情就有意思多了。」
周野掃了一眼地上的黑鷹鐵牌和幾張散開的紙。
準備得倒是齊。
殺掉秦烈,留下所謂供詞,再把黑鷹部和荒山的關係扣死。即便最後未必真能讓所有人相信,至少也足夠讓臨河軍和荒山先互相猜忌。
巡邏兵顯然一直沒有射出這一箭。
他就在等周野出現。
周野停在門口。
「現在人到了。」
「還等什麼?」
巡邏兵嘴角扯了一下。
「我等你,是讓你看著。」
話音落下。
他手指猛地扣下機關。
弓弦驟響。
秦烈立即側身。
可雙方距離太近。
那支弩箭仍舊直奔胸口。
就在這時,一塊木盾突然從側門外飛了進來。
砰!
弩箭重重撞在盾面上。
木盾被整個掀翻,擦著秦烈肩膀砸到地上。
「你娘的,還真趕上了!」
孫大虎人還沒完全衝進來,聲音已經先到了。
秦烈抓住這一瞬間,整個人猛地向前。
卷刃長刀橫劈。
咔嚓!
短弩直接被劈斷。
另外兩名黑衣人見狀,同時從側面撲上。
沈崢也已經帶人沖入空地。
空間本就不大。
三個人一旦失去先手,根本撐不了多久。
片刻之後,最後一人也被按倒。
秦烈這才退到土牆邊,重重喘了口氣。
他看了一眼滿頭是汗的沈崢。
「軍營呢?」
「亂還在亂,不過已經壓住了。」
沈崢快速把情況說清。
「東門沒完全丟。聚將鼓已經響了,各隊正在重新點人,混進去的細作藏不住多久。」
秦烈又看向剛進來的孫大虎。
孫大虎喘著氣擺了擺手。
「馬廄外面的草料燒了不少,馬我讓人從東邊趕出去了,沒踩進營里。死傷幾匹,還沒來得及數。」
「軍械倉主體也沒燒起來。」
聽到這裡,秦烈繃著的肩膀才稍稍鬆開。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地上的巡邏兵身上。
「叫什麼?」
那人嘴角帶血,居然還笑了一下。
「韓柏。」
沈崢臉色頓時一沉。
又是韓柏。
周野已經蹲下,從他懷裡摸出一塊染血腰牌。
上面同樣寫著韓柏的名字。
真正的韓柏,多半已經死在昨夜那支巡邏隊裡。除此之外,巡邏兵身上還有一枚小小的私印。
秦烈看到以後,立即摸向腰間。自己的那枚還在,沈崢把兩枚印並在一起。
大小。
紋路。
甚至邊角一處細小缺損都幾乎一模一樣。
「連副統領私印都仿了。」
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們想拿它做什麼?」
巡邏兵沒有回答。
周野卻在他右臂護腕內摸到一處不正常的夾層。
刀尖挑開。
一張已經蓋好私印的軍令掉了出來。
秦烈接過,只看第一行,臉色便驟然變了。
【臨河關守將接令。】
【北道發現大股敵軍,立即開啟外關,放巡邊騎隊入內。】
【不得盤查,不得延誤。】
日期就是今日。
沈崢也看清了內容。
「臨河關?」
臨河關才是真正卡住北境的一道門,關外就是北狄控制的草原。
平日大關緊閉,只開側門通行。超過十人的隊伍,無論拿什麼軍令都該逐個盤查。
可眼前這張軍令用的是秦烈私印,命令卻是直接開外關,只要守將相信。
外面等著的就算是幾百騎,也能趁開關的一瞬間直接衝進去。
秦烈已經走到那名巡邏兵面前。
「送軍令的人什麼時候走的?」
那人抬頭看他。
「軍營起火以前。」
「騎的,是你們臨河軍最快的驛馬。」
秦烈的手緩緩握緊。
「多久了?」
巡邏兵笑了一下。
「現在問,晚了。」
「算路程……」
「他應該已經到關城了。」
沈崢猛地轉身。
「備馬!」
可他的聲音才剛傳出去,北方忽然傳來沉重鐘響。
鐺!
第一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鐘聲沿著山嶺,一聲接一聲傳來,一直響到第九聲。
沈崢的臉色徹底白了。
秦烈也抬起頭,死死盯著北面。臨河軍里的人都知道這九聲意味著什麼。
外關開門,巡邏兵靠在地上,臉上的血還沒幹。
嘴角卻一點點揚了起來。遠處,第九聲鐘鳴緩緩散進山谷,臨河關已經開始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