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許覓:陳生,你也不想……


  無奈,陳生也只能暫時劃了點。

  大飯店和戲樓,這兩處最肥的地方留給了自己人。

  別說什麼偏心不偏心,上陣還分子弟兵呢,他自己也是一個。

  蹲趟的功夫,賴頭有些心虛,意識到自己闖禍了一言不發。

  陳生看著這幾十號人又是好一陣頭疼。

  「老古,你之前說的……」

  「賭坊在哪?」

  老古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聽到這問題愣了好一會兒。

  「你是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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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生連忙擺手,「掉腦袋的事咱不干,我就是去看看。」

  「不然怎麼辦,這麼多人擠在這南寧街……」

  「要不了幾天,所有人都得餓趴!」

  賴頭當即來了精神,噔地一下站起。

  「我也去!」

  你可以說賴頭不聰明,但他也是真義氣。

  陳生瞄了他一眼,轉頭看向其他人。

  「弟兄們,我這好幾天沒出來了,今天來的時候路上聽到了槍聲是怎麼回事?」

  「哪有消息也都說說!」

  「這麼多人,短時間內可能不會出問題,但餓極了麻煩事可就多了,我父母也總不能一直窩在這地方等死,看看能不能給弟兄們找個好活路!」

  他話是這麼說,但其實也更多還是對白天的事有些不放心。

  「你聽到槍聲了?」

  老古抽了一口旱菸,面色嚴肅。

  「那事情可能是真的了,津門這地界算得上是洋人的心頭肉。」

  「是個人都來插一腳,光是租界就分出去六個!」

  「等真哪天打起來,津門沒了,那內陸可就都危險了。」

  「所以奔著救國圖存來的人都不少。」

  「聽說湘江那邊來了個和尚,帶來一樁佛寶,可還沒進門就先被鬼子盯上……」

  「聽說死了不少人嘞!」

  他敲了敲煙杆,雖然是笑著,但笑得有些苦澀。

  沒辦法,現在雖然說是民國,可有妖朝留下的爛攤子軍閥割據,遍地虎狼。

  真說時事,也好不到哪去。

  「佛寶…是什麼?」

  陳生目露疑惑。

  老古看了他一眼,有些像是看白痴。

  「你忘啦?」

  「咱是車夫,聽到這麼個詞已經不容易了,哪能知道這麼多?」

  「不過聽說現在下落不明,要是撿到賣出去……」

  「嘖!」

  他的美夢還在繼續,陳生拉了個賴子就走了。

  ————

  晚上,清水巷。

  房頂,許覓一身長裙燦爛如曇花,身子斜斜倚靠,目光出神地看著星夜。

  而在她身側,隨意扔著一張密信。

  忽而,無神的瞳孔有了焦距,隨著瓦片被踩踏的聲音她慢慢回過神來。

  「你倒是苦得,這麼晚才回來……」

  陳生才只是剛上房頭,就聽到那頗為埋怨的聲音傳來,撓了撓頭。

  「南寧街前些日子不是守下來了嗎,之前趕走的那些人三益窩棚不收,讓他們自己來尋活路,尋不到就去當洋人的藥劑實驗品。」

  「我沒辦法,只能先收著……」

  聽到陳生的苦澀,許覓等了許久的幽怨都消散了許多。

  「唷,陳把頭!」

  說著拍拍身邊的瓦片,示意陳生坐下來。

  「少奶奶可別調笑我了!」

  「幾十號人擠在那也不是辦法,我就尋思去找找出路……」

  許覓饒有興致地抬起頭來,「嗯哼?結果怎麼樣?」

  她對這些市井的事是感興趣的,平日裡經常會聽阿朱說。

  但從阿朱口中聽到的多是一些八卦,但現在聽的可是小人物的無奈……

  還是陳生的,更感興趣了。

  陳生長嘆了一口氣,語氣頗為無奈。

  「賭坊,煙土,藥劑……」

  「都是掉腦袋的活,我哪敢有心思啊!」

  許覓輕笑一聲,「現在的津門,心不黑可沒活路。」

  陳生搖搖頭,「也不是心不黑,但禍國殃民的事,我幹不了!」

  說完,他轉頭對上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少奶奶似乎……也不是那麼開心?」

  許覓嘴角抿起,將裙擺收了收。

  「總有人說我是孫家的好媳婦,是孫天興的福分……」

  「只是那孫天興……」

  「我總想著,我得做點什麼,維繫住孫家和許家的聯盟。」

  「很多棘手的問題,本該落在孫天興頭上的,現在全落在了我手裡。」

  她委屈地嘟起嘴,雙手抱住膝蓋托住腦袋。

  「可我嫁過來前也只是個小姑娘……」

  才只是走上屋頂的時候陳生就有感覺,今天的許覓不一樣。

  以往的許覓或是盛氣凌人或是刁蠻不講理,可從沒有像現在露出過這小女兒姿態。

  但看著,卻別有一番風味。

  許覓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當有了個傾訴的人訴說著苦惱。

  「現在津門的局勢很複雜,軍閥,洋人,鬼子…武館反而成了最弱勢的一方。」

  「但所有人都在逐利,也只有武館還想著守國土。」

  「所以內地的很多勢力都願意來相助。」

  「但幾個軍閥在洋人的慫恿下聯合起來,勒令不能放進來。」

  「現在,湘西那邊有個柳家,做的是趕屍的活。」

  「他們的手段很獨特,不顯眼,但用處很大,但現在進不來……」

  話說到這,陳生眼睛驀然亮起。

  但這一反應卻似乎早就被許覓料到,笑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要是這麼容易哪還需要發愁。」

  「進來不難,難的是一進來就消息漫天,軍閥知道起了衝突反倒是洋人樂見其成的。」

  可說完,陳生眼裡的光並沒有散去,反而愈加明亮。

  「那是少奶奶不了解車夫……」

  「少奶奶以為,軍閥的消息是怎麼來的?」

  見許覓猛地轉過頭來,陳生也不多賣弄,嘿嘿笑著開口。

  「就像是民間市井,我那把頭明明開了賭坊搶了軍閥的生意,卻這麼久也沒被剿?」

  「車夫,就是津門最底層的消息流通脈絡。」

  「只不過以往的消息不能亂嚼口舌,都是統一交給把頭,由把頭來賣,或是埋。」

  「但把頭在賣的時候都會有個規矩,不沾是非。」

  「所以,上層能不能聽到消息,更多時候是車夫決定的。」

  陳生認真看向許覓,不帶半點含糊。

  「這活,少奶奶給我,我保證……」

  「該進來的一個不少,該傳不出去的,一句聽不到!」

  「賞你了!」許覓忽而綻開了笑容,像是一朵嫣然的花兒。

  反正這事深陷下去,恐怕最後也只會是沒辦法的結果。

  讓陳生試試,成與不成都能接受……

  陳生重重一抱拳,在許覓的笑容中重新坐下。

  「倒是,少奶奶這夜裡來找我,不會是平白來看夜空的吧?」

  許覓笑容稍稍斂去,歪著頭看向陳生。

  「你上回說,你想憑自己的本事進武館……」

  「我沒法直接幫你弄進武館學武,甚至不想讓你進武館……」

  「你會怪我嗎?」

  陳生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好一陣發愣,隨即露出笑容。

  「我是少奶奶的車夫,自然聽少奶奶的。」

  會怪她嗎?

  許覓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一句話就有的決斷,怎麼還會問會不會怪她的話。

  這句話出來,陳生能感覺到,他距離完成孫天興的任務又近了一步。

  但不進武館……

  他深刻感受得到,沒有武力作為支撐在這津門只能做一輩子的底層勞苦。

  「如果不是現在的時局,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沒問題。」

  「但現在……」

  「孫家和許家也是爛事一堆,我不想在這節骨眼上再惹火燒身。」

  「閒言碎語也不能有。」

  「所以……」

  許覓忽而轉過頭來,帶著笑意揚起下巴。

  「所以,本少奶奶親自來教你!」

  陳生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

  「有時候我都分不清你是少奶奶,還是大小姐。」

  許覓揚起嘴角,輕輕一把便將陳生推起。

  「閒話少說,我是怕閒言碎語夜裡偷跑出來的,可不想和你折騰到天亮……」

  話說到一半,她似是也察覺到話不對,但她的性子橫豎也不管了。

  「別愣著,先給我打一套樁功來看看,我看你學了幾分了!」

  陳生聞言,半點不敢懈怠。

  架勢擺開,每一拳都虎虎生風。

  可這畢竟是在房頂,哪受得了他這樣折騰,險些一腳踩踏。

  還好有許覓幫忙穩住。

  「打得倒是不賴,看來這每天晚上心裡沒全是你家小娘子啊!」

  不知怎的,陳生總感覺話里聽出來一些醋意。

  但許覓並不給他多想的時間,重新開口。

  「還記得那天,我給你渡過去的那口氣嗎?」

  陳生重重點頭,動作半點不停。

  那天那口氣是真的玄奧,非比他那氣血只會橫衝直撞的莽撞。

  更像是一縷絲線,將他殘破的身子一絲一縷修復……

  樁功也是很費心神的活,陳生還在想怎麼說,但開口卻是那天的第一印象。

  「很甜…」

  「額,我是說……」

  許覓的臉瞬間就變得通紅,當然也想到了那天雙唇相依的事。

  狠狠剜了陳生一眼,正色道。

  「武道不止有大開大合的樁功,還有靜功。」

  「樁功養氣血,靜功養真息。」

  「真息就是那天那口氣,把散亂的氣血拴住,把將斷的生機給續上!」

  「就好比在你武道上點了盞燈,不讓氣散、不讓命斷,也叫命息,守一息。」

  陳生半個字都不想遺漏,可在樁功中卻又橫豎靜不下心來。

  「少奶奶,我能先停下來……」

  許覓眉頭一揚,嚴詞拒絕。

  「不行,這靜功不同於老佛坐禪,武道的靜功是在練武中守得內心一片清明。」

  「不然哪能叫守一息?」

  「你且聽著,我教你口訣和氣血運行,你盡力去抓住那一點息……」

  還正說著,她忽閃的大眼睛裡突然有了壞點子。

  「對了,接下來我會逐步停下對屋頂的保護。」

  「如果你沒辦法抓住,從而拴住自身狂亂的氣血……」

  她雖然已經在竭力忍住笑了,但陳生哪看不出來……

  分明在為剛剛陳生說錯的話報仇,臉上滿是自得。

  「屋子是你的,你也不想這屋頂散架吧?」

  陳生心頭一沉,分心之下險些又是一個趔趄。

  但咬著牙,也只能點頭。

  靜靜聽著一句句口訣傳入耳中,竭力約束自己的氣血……

  陳生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個過程中他都不知道多少次懷疑,自己能不能找到那所謂的守一息。

  一直到汗水匯聚成流從房檐滴下,到渾身的皮肉在止不住地發顫,到他的意識一次又一次地模糊又清晰。

  卻也是在這極度的疲累間,他從恍惚中回神。

  氣血緩緩流淌,口訣在心底雲起雲落。

  而更有一點真息,宛若精靈一般在心頭懸浮……

  卻也是真息浮現的那一刻,疲累在消弭。

  動作變得更質樸,一拳一腳只宛若公園老頭打太極一般溫和……

  但若是有人在這拳頭面前,恐怕會感受到其中的洶湧。

  「不會真…真能成吧?」許覓萬分詫異。

  此前就覺著陳生這麼短時間,甚至還是在沒有人教的情況下入了皮關,已經算得是很有天賦。

  但現在看來,她還是小看了陳生的天賦。

  對於陳生能成他從來便不懷疑,可少說也得……

  十天半個月吧?

  「是不是和方法有關……」

  她忍不住心頭犯嘀咕。

  其實武館教的辦法是循規蹈矩,一次次在樁功中尋覓。

  而她小時候就是個急性子,在循規蹈矩好幾次之後總覺得若有若無,仿佛就在指尖卻又始終抓不到,於是動了別的想法。

  她去冰面上練,穩不住就踩碎薄冰,逼著自己成!

  還真讓她成了,但也是在那時起留下了小腹的暗病。

  剛剛她看似刁難,其實也是想到了那時候而已。

  卻沒想到,看陳生這樣子難不成一晚上就……

  她還在想,可陳生已經給出了答案。

  真息震盪,渾身的汗漬盡數抖落。

  一同被盪得粉碎的,是他渾身的衣物。

  而此前要陳生約束氣血,不露半分,可在沒有真息的情況下如何約束?

  陳生只能哪裡有空餘往哪裡塞。

  而這時候,五肢中唯一不參與到樁功中的那一肢,就成了陳生沒辦法之下的辦法。

  過程中許覓就曾無數次看著撐起,紅著臉暗罵,這傢伙還真是會想辦法。

  而現在,當衣衫散盡。

  她本還在抱著腿坐著,抬頭……

  宛若見參天虬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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