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陰魂不散
十數日後,那件貴人錦衣修補好了。
織雲閣所有繡娘、裁縫圍在一起,細細看了半晌,愣是找不出一丁點兒修補痕跡,連燒毀的刺繡也恢復得與原有的一模一樣。
眾人嘖嘖讚嘆,讚嘆天蠶錦衣不張揚的貴氣,也讚嘆徐寶楨的絕技。
「咱們這輩子能得見這稀世之物,也算值了。」
「徐姐姐這手藝可真是了不得。」
……
「徐小娘子這技藝著實高超,不知是從何處習得?」
徐寶楨被誇得有些臉紅:「我娘教的。雕蟲小技而已,諸位謬讚。」
「寶楨妹子謙虛了!說起來,我這織雲閣與寶楨倒是有緣。這稀世珍寶遇見寶楨也是它的造化。」
陶掌柜在一旁盯著,只許看不許上手摸,胡嬌的手剛要碰到衣角,就挨了一尺子。
胡嬌「嗷」的叫了一聲,嘟嘴撒嬌:「掌柜的,就摸一下嘛!」
陶掌柜舉著尺子,寸步不讓:「誰都不許摸,非凡之物,豈是誰都能碰的?」
「那徐姐姐與掌柜的呢?」胡嬌有些不服氣。
這錦衣修補期間,她就跑去徐寶楨繡房幾次,想偷師學藝,卻門都沒得進。
裁縫張氏笑成了眯眯眼,打趣道:「徐小娘子有此等絕技,掌柜的慧眼識珠,自然也不是凡人。」
陶掌柜聽樂了,當即表態:「這也算喜事一樁,明日放大家半日休沐。」
「多謝掌柜的!」眾人齊聲道謝。
「咱可是沾了徐小娘子的光了。」張裁縫笑眯眯看向徐寶楨:「徐小娘子,我有個侄子,生得斯文,人老實,話不多,是個舉子,明年春闈有望上榜......」
張氏話未說完,胡嬌已經將話搶了過去:「人家早就成親了,張師傅您還擱這兒做媒呢?」
眾人驚愕。
徐寶楨尷尬一笑,微微頷首表示承認。
陶掌柜上下打量她:「寶楨妹子,你真嫁人了?」
「是。」徐寶楨鄭重點頭。
胡嬌:「那你還作姑娘打扮,婆家人沒意見?」
徐寶楨:「沒意見。」
「那也不合規矩嘛。」胡嬌撇撇嘴。
徐寶楨不想作無謂的口舌之爭。
陶掌柜笑著打圓場:「甚規矩不規矩的?人婆家人都沒意見,與外人何干?散了散了,都下工回家吧。」
「對對對。」
「正是正是。」
大家附和後各自散開,因別人的功勞平白得了半日休假,大多數人都是真心高興的。
陶掌柜又拉著徐寶楨:「寶楨妹子,你先前穿的衣裳都是自己做的吧?」
徐寶楨點頭。
「那以後就穿那樣的衣裳來上工,就當給鋪子做個活招牌,分潤給你加一成。」
徐寶楨忙不迭點頭答應:「好好好,多謝掌柜的。」
胖丫這些衣裳她穿著是真不習慣,能穿自己喜歡的衣裳,還有銀子拿,這大好事兒可是讓她遇著了。
徐寶楨是與陶掌柜一道出的織雲閣,陶掌柜是一刻也不敢耽擱,要親自去魏王府送衣裳。
陶掌柜上馬車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托寶楨的福,今夜總算可以安安心心睡一覺了。寶楨也早點回去歇著吧,明日你不用來。」
徐寶楨頷首:「多謝掌柜的。」
「快回去吧。」陶掌柜抱著紫檀木淺箱進了馬車。
目送陶掌柜的馬車離開後,徐寶楨才踏著輕快的步子回家,順利完成了第一項重大任務,她的心裡也鬆快。
剛轉過拐角,瞥見前方巷口的紅色身影,又閃退回來。
陰魂不散,煩死了!
那趙全天天糾纏,慫恿她去賭坊。
她都說沒錢沒錢了,那狗東西卻說女人家的衣裳首飾都能拿去翻本兒,還可以介紹她去借印子錢。
借印子錢?她怕不是嫌命長了。
這是回家最近的路,繞路就要繞很遠。
徐寶楨抬頭看看天色,眼看要下雨了。
她還在糾結是繞路走,還是衝過去罵他個狗血淋頭。
有馬車轆轆行來,徐寶楨退讓至路邊,眼角餘光瞥見是一輛青氈馬車。
「徐姐姐!」
徐寶楨抬頭,就見車窗上一張嬌俏笑臉,是胡嬌。
馬車停下了。
「徐姐姐,快下雨了,要不要我們送你一程啊?」
「那就有勞了。」
徐寶楨幾乎沒有猶豫。
車夫放下馬凳,徐寶楨噔噔噔就上去了。
不遠處,一身竹青色長衫,手拿油紙傘,快步走來的男人呆立在路邊。
蕭衍看著她掀簾進了馬車,抿緊唇。
他沒喊,也沒過去,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落在前方那輛馬車上。
天黑壓壓的,那青氈馬車卻無比醒目。
蕭衍甚至覺得有些刺目,握著油紙傘的手不自覺用力。
進了馬車,徐寶楨才發現裡面坐著一個年輕男子。
銀線雲紋錦袍,金冠玉帶,富貴公子打扮。長相還算周正,右眼下眼皮上有顆小黑痣,手裡也捏著一柄摺扇。
男子視線落在徐寶楨臉上便再也移不開。
徐寶楨有些後悔沒問清楚就上了車。
胡嬌已經拉著徐寶楨坐下,一臉嬌羞地引見:「徐姐姐,這位是仇郎,今兒特意來接我下工。我們正好順路,捎帶姐姐一程。」
徐寶楨微笑頷首:「見過仇公子,勞煩了。」
男人也微笑頷首:「嬌嬌啊,這位是......」
「這位是徐娘子,我們在一個鋪子裡做工。」
胡嬌並未沒注意到男人的不對勁,拉著徐寶楨就熱絡地聊起來。
稀拉拉的雨點子砸落下來,多日未曾下雨,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灰塵味兒。
蕭衍還僵立原地,驀地想起徐寶楨說過的話。
「我以後不會再花你的錢了。」
他眉頭壓得很低,那張本就冷淡的臉,仿佛籠罩了一層寒霜,眼底無波,只盯著那輛遠去的馬車,一動不動,直到馬車在視野里消失,他才緩步往回走。
雨勢漸大,他就這麼淋雨走著,手上的油紙傘就這麼捏在手裡。
路人見狀,頻頻回頭看他,神色訝然。
蕭衍走到紅衣男子站立的巷口,那人趕緊背過身去,用手指摳牆壁。
蕭衍一眼掃過那僵硬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