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她活一天,我就活一天
凌央央抬起眼,望向主位上的蕭太奶奶。
老太太坐在那裡,身上銀灰色練功服被燈一照,像籠著一層淡淡的月華。
九十歲的人了,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歷經風霜的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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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看凌央央,目光清亮得不像個耄耋老人,反帶著幾分孩子似的好奇與打量。
凌央央眼底掠過一層金芒,玄瞳視界緩緩鋪開——
蕭老太太周身籠罩著一層很特殊的光,柔和、溫潤,宛如深冬雪夜裡的燈盞。
一團光暈之中,蜷著個模模糊糊的虛影,是只毛色雪白的老刺蝟。
它背上的刺稀稀落落,周身的靈光非常微弱,呼吸若有若無,似乎隨時都會像一縷輕煙般散去。
凌央央指尖微頓。
她自小跟隨姥姥生活在雲溪省,沒少聽老人家念叨,說遼東一帶盛行出馬仙。
那些成了氣候的白仙、胡仙、灰仙,能夠附在弟子身上,看事斷病,保家護宅。
可仙家不出山海關,過了關,便失了根基。
她雖自小與小酒相識,但小酒從不會上身占竅。
而是像靈寵一樣跟在她身邊,彼此作伴,也不曾有過那層「仙借人身」的契約。
蕭老太太,算是她親眼見過的第一個身上帶仙的人。
只是這仙家,眼看已經油盡燈枯,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凌央央抱起膝上的小酒,站起身,朝主桌走了過去。
蕭老太太看著走近的凌央央,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瞥了眼她懷裡蔫蔫的小毛球,笑了笑道:
「我聽老水說了屍淤磚的事。
許多年不回皇城,是我老糊塗了,險些害了家裡人。
這一次,多虧有你了,孩子。」
蕭老太太口中的「老水」,就是蕭家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凌央央一看蕭老太太身上這隻白仙,不由得微微搖頭。
看這白仙現在這副模樣,近來幾乎沒有靈智清醒的時候。
難怪蕭家會被那所謂的「萬師傅」矇騙,住進鋪著屍淤磚的新宅,也一無所知。
「太奶奶言重了。」凌央央道,「本來也是受蕭夫人所託,我收了酬金,自然要好好辦事。」
蕭老太太笑了笑,也沒再客套。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酒身上,朝著小酒伸出了手。
那是一隻蒼老的手。
皮膚鬆弛,骨節凸起,手背上爬滿深深淺淺的紋路。
就在老太太伸出手的瞬間,凌央央看到,還有一道虛影,也同時伸出了「手」。
是刺蝟的小爪子,半透明的,宛如月光凝成,輕而緩地探出來,與蕭老太太的手重疊在一起。
與此同時,那團原本已經虛弱得快要散去的白光,忽然輕輕一顫。
一根瑩白中透著淡金的尖刺,從老刺蝟虛影的背上自行脫落,飄飄悠悠地浮起來。
見此宛如一根被風吹起的銀針,輕輕落在了小酒身上。
一道溫潤的白光順著小酒的脊背滾了一圈,轉眼就沒入了皮毛底下。
小酒動了動耳朵尖,用粉粉的小爪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她依舊沒什麼力氣,烏溜溜的黑豆眼看向凌央央,奶聲奶氣地吱了一聲:
「央央,寶寶好餓。想吃蜜瓜。」
凌央央心頭一松。
「小傢伙吱吱叫什麼呢?是不是餓了?」
「哎?小酒醒了!」
周子逸和凌小荷一直盯著這邊,見狀幾乎同時出聲。
凌小荷端著蜜瓜走過來,拿小叉子餵過來一塊。
小酒用兩隻小爪抓著,狼吞虎咽吃著,小胖臉塞得鼓溜溜。
凌央央見狀,抬頭看向蕭太奶奶,微微頷首:
「多謝太奶奶。不過,這份禮太重了。」
「這可跟我沒多大關係。」蕭太奶奶擺了擺手,臉上帶著笑,
「是銀粟自己願意送的。她瞅這小傢伙順眼,才肯給這點見面禮。」
凌央央再看過去,那道刺蝟虛影已經重新團成一團,疲憊地窩在老太太肩頭,只露出個小小的尖鼻子。
凌央央眉頭微皺。
這隻叫銀粟的白仙,已經油盡燈枯到這般境地,卻還願意拔下一根本命刺給小酒。
這份慷慨,不單單是因為喜歡她。更像是一種示好、一種託付。
她正想著,蕭太奶奶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轉頭對凌老爺子笑道:
「你家這大孫女,我一見就喜歡。
待會讓既明陪你下棋,讓你這大孫女,也陪我散散步,可好?」
凌老爺子最愛下棋,平日裡最缺的就是旗鼓相當的對手。
傅宴宸棋風詭譎,連環套著連環套,每一步都藏著後手,讓人防不勝防。
老爺子今晚連輸兩盤,反倒下得欲罷不能。
他看了眼蕭既明,見那小子端坐在蕭老太太身側,劍眉星目,沉靜如水,瞧著倒是個穩當的。
再者,蕭老夫人都開了口,他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老爺子當即朝陳管家招手:「去,把我那副雲子棋盤拿過來。」
陳管家應聲去了。
說話間,蕭太奶奶已經扶著凌央央的手,慢慢站了起來。
她動作並不吃力,反而利落得像個慣於晨練的人。
只是凌央央能感覺到,老太太的手在微微發顫……
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好現象。
一旁,陳慧蘭也跟著站了起來。
見老太太看過來,她連忙笑道:「奶奶,您別看我。
我不是要跟著您,我是讓子逸陪我。不打擾您和央央。」
之前在遼東老家,老太太身子骨還算硬朗。
但自從回到皇城,外人看不出,只有他們自家人知道,老太太的身體,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了。
凌央央自然是個穩妥的性情,但自家老太太的狀態……總還是跟著才能放點心。
說著,她轉身朝周子逸招了招手。
「啊?我?」周子逸正往嘴裡塞一塊椰汁糕,冷不丁被點名,差點噎著。
周夫人季晴坐在旁邊,見狀笑著嗔了他一句:
「啊什麼啊?陳阿姨喊你陪著散步,還不快過去。」
她四下掃了一眼。
擱平日這種場合,她應該拉上姜明月一塊兒走走的。
倒不是因為多熟,而是關係比較對等,相處起來也方便。
可今天凌家發生了不少事,她跟老周過來時,剛巧瞧見凌家那個養女哭哭啼啼跑出去,後頭跟著心急火燎的凌鋒。
那一幕,簡直像出鬧劇。
一整晚,她就瞧著姜明月心不在焉的樣子,筷子沒動幾下,眼神總往門口飄。
這時候再叫姜明月一起出去,可就太沒眼力見兒了。
「我也吃得有點撐,正想走走。」朱鎖玉也站起身,笑著接話,
「對了,莊園西邊有條道特別清幽,而且離水邊遠,不如咱們往那邊去?」
前一天凌月才鬧出落水的事,凌央央又特意叮囑過,天黑別靠近水邊,眾人哪裡敢不當回事?
周夫人點頭稱好。
男人們都留在廳里:
凌老爺子拉著蕭既明擺開棋盤對弈;
凌雲渡陪著周振鐸聊生意上的事;
凌焰和齊得勝嫌坐著悶,跑去偏廳打撞球了,吵吵嚷嚷的,倒也熱鬧。
女眷們三三兩兩往外走。
夜色如墨,莊園裡的路燈每隔幾步就亮著一盞,光暈柔和。
凌央央陪著蕭太奶奶走在最前頭,走了一段路,蕭太奶奶才緩緩開口:
「孩子,我老了,身上這銀粟,原本是我家的保家仙,保了我家三代人。
可當年我做了件糊塗事,害得她折了壽命,損了根基。」
「您是為了救人。」凌央央輕聲接話。
蕭太奶奶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你看出來了?」
凌央央點頭。
銀粟雖虛弱,周身氣息卻純善溫厚,背刺脫落是耗了修為救人,可不是害人反噬的兇相。
蕭太奶奶笑了笑,有點感慨:
「當年,既明的爺爺和二爺爺,為了查他爸爸遇害的事,著了人家的道,中了惡詛。
那惡詛專克蕭家男丁,要的就是我們家斷子絕孫。是我自私,央求銀粟救既明。」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為了壓下那惡詛,銀粟幾乎把一身的修為都耗盡了。我怕她撐不住……」
凌央央停下腳步,看向蕭老太太:「所以,您主動跟她結了共生契,共擔因果。」
「是。她活一天,我就活一天;她走的那天,我也跟著去。」
蕭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坦然而溫柔,沒有半分懼色:
「銀粟可是我從小的好朋友,陪著我長大,陪著我嫁人,守著我家一輩輩人。
她為了我們家,連修為性命都舍了,我怎麼能放任她孤零零地走呢?」
蕭太奶奶說著,眼睛裡那點水意更濃了:
「可就算是這樣,我還覺得虧欠它太多了。」
她頓了頓,看向凌央央,語氣帶了點懇求:
「丫頭,我瞧你本事大,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銀粟走的時候,不那麼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