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隻耳朵


  高遠仰面躺在地上。

  他的臉上還戴著那副金絲眼鏡,眼鏡歪了,架在鼻樑上,鏡片碎了一邊。

  可他的臉——

  臉上的五官像是被人從裡面揉捏過,顴骨塌了,眼窩陷了,嘴唇翻著,露出牙床。

  皮膚是灰白色的,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紋,像被抽乾了水分的干橘皮。

  他的胸口開了個大洞。

  血已經幹了,在洞口結成一層暗褐色的殼,周圍爬滿了螞蟻。

  白櫻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手按在泥地上,按到了什麼東西,黏糊糊的,溫熱的,帶著腥味。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隻耳朵。

  ʂƭơ55.ƈơɱ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高遠的耳朵。

  白櫻吐了。

  她趴在地上,胃裡翻湧著,把早飯全吐了出來。

  然後她爬起來,瘋了一樣朝高粱地外跑。

  高粱葉子割著她的臉和胳膊,她卻完全不到疼。

  從高粱地里衝出來的時候,白櫻慌不擇路,把元寶撞了個屁股蹲。

  元寶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石上,立刻破了皮。

  小丫頭兩隻大眼睛蓄滿了淚,卻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旁邊總跟著她的小哥哥氣得臉都紅了。

  可兩條小短腿,哪裡追得上瘋了一樣的白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跑遠。

  見到元寶膝蓋在流血,他趕緊把人背起來,往村子裡走去。

  他要去找那個總是背著個灰布包的漂亮姐姐幫忙。

  昨天傍晚河邊翻車的事,全村孩子都知道。

  家裡大人不讓看,他們就扒在大黃家院牆裡頭,透過稀稀落落的磚縫往外看——

  漂亮姐姐就那樣拍了幾下,就把那個司機伯伯救活了。

  養著大黃的孫爺爺說,像漂亮姐姐這樣的,就叫「先生」。

  能看事兒、救命,是有大本事的人。

  小男孩一路跑得滿頭大汗,正撞見凌央央一行人,從沈織羽住的小院那邊回來。

  小男孩看見凌央央,眼睛一亮,背著元寶就跑過來:「姐姐,你能給元寶看看嗎?」

  凌央央低下頭。

  男孩就近把元寶放在牆邊的一塊石頭上。

  元寶坐在石頭上,膝蓋的傷口沾了泥,血混著泥糊成一片,看著髒兮兮的。

  她看到凌央央靠近,下意識想躲。

  凌央央看了一眼她的膝蓋:「放心,不弄疼你。」

  元寶不信。

  春天時她摔了一跤,二叔給她用了消毒水,疼得她哭了半天。

  可凌央央沒有拿消毒水。

  她先用棉簽蘸了點乾淨的水,把傷口上的泥清理乾淨。

  她從袖口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棉布,又從旁邊的地上踩了一把草。

  草是灰綠色的,葉片細長,貼地生長,田埂上到處都是。

  凌央央蹲下來,把草葉放在掌心搓了搓,搓出汁水,然後把汁水塗在元寶的傷口上。

  小男孩睜大了眼:"這……這不是螞蚱菜嗎?這草我們村道邊上到處都是!"

  「這是馬齒莧。」凌央央說,「清熱消腫的。田埂上到處都長,以後摔了,自己也能找。」

  男孩睜大了眼睛,用力點頭,把這名字牢牢記在心裡。

  凌央央用棉布把傷口裹好,打了個結。

  元寶晃了晃小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男孩,說:「不疼了。」

  男孩鄭重其事地沖凌央央鞠了一躬。

  凌央央正要起身,元寶突然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

  凌央央見她似乎很害羞,就蹲下來,把耳朵湊過去。

  元寶特別小聲地說:「姐姐……我撿到了一個好東西,送給你。」

  凌央央一怔。

  元寶攤開小手——

  掌心裡,赫然是一隻破了邊的小網兜,網兜正中,安安穩穩躺著一顆圓潤的珠子。

  是護心珠!

  凌央央追問:「是在哪撿到的?」

  「就在高粱地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下頭。」元寶小聲說,

  不遠處,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凌大師!您、您快去看看吧——白小姐那個助理,好像……好像瘋了!」

  *

  沈硯回來的很是時候。

  白楚兒助理髮瘋和高粱地發現男屍的消息,在整個劇組不脛而走,青槐里更是傳遍了。

  原本還在各自院子裡休息的藝人們,這回誰也睡不踏實,紛紛換好衣服出來打聽。

  昨天傍晚出了那樣的事,沈黛以為自己會睜眼到天亮。

  誰知,也不知是錄製節目太累,還是確定這裡有凌央央這位大師鎮場,她沾枕頭就著。

  這是幾個月以來,她睡得最沉的一覺。

  院外吵吵嚷嚷的,她叫來助理一問,才知道大清早居然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沈黛換了一套舒適適合戶外的衣服,穿過長巷子,遠遠就瞧見了凌央央的身影。

  凌央央穿得簡素,白T恤牛仔褲,頭髮高束成丸子頭,看上去就像個大學生。

  身旁站了個臉生的年輕男人。

  一身利落的戶外短袖長褲,一頭黑髮烏黑油亮。

  沈黛:「……」

  她好歹在劇組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假髮片、頭套沒見過?

  以她從業多年的豐富經驗來看——

  這發質,這髮際線的邊緣……確實是頂好假髮。

  凌大師身邊,居然還有需要戴假髮的朋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盯著太過投入,對面那人似有所覺,轉過頭看了過來。

  沈黛這才看清,男人生得修眉朗目,鼻樑挺直,是那種很周正的帥氣。

  四目相對,那人盯著她看了片刻,朝她微微頷首。

  沈黛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下意識看向凌央央。

  但凌央央正忙著給眾人分工,顯然沒時間跟她閒聊。

  沈黛本來也不是好出風頭的性格,見狀也不多嘴,走到附近,安靜旁聽。

  就見凌央央正在給蔫頭耷腦的王建國介紹:「這位是我大師兄。」

  沈硯:「王老師好。」

  王建國心裡一直覺得凌央央厲害極了,此刻聽說,這年輕男人居然還是凌大師的大師兄,不禁多少找回點主心骨。

  援兵到了!

  他看向凌央央:「凌大師,節目……要不要今天先延一延?」

  凌央央道:「你不是定的上午九點半嗎?該幹什麼幹什麼,待會準時開播。」

  王建國遲疑了一下:「可是,白……」

  凌央央打斷他:「青天白日,一切利好。」

  她抬眼,語氣平平,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圍繞的工作人員卻遲遲不肯散去。

  昨天那姓趙的攝像師擠到前面來,明顯有些焦躁:

  「老王,兄弟們跟著你這麼些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節目,咱真沒法接著錄啊!這是玩命啊!」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你說梅姐人都那樣了,現在又死了一個。儘管不是咱們劇組的人,但這事兒它晦氣啊!」

  「王老師,能不能跟領導商量一下,實在不行咱們換個地方錄。」

  「總還是要把大家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吧!」

  人群里,小勝白著臉,一開口就帶了哭腔:

  「王老師。現在當務之急,是應該帶梅姐去醫院!

  她早上那個樣子,你們也看到了,耽誤了誰負責?」

  她這一嗓子,煽動得周圍又騷動起來,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凌央央看著小勝,不緊不慢的:「你好像很希望這節目今天錄不成。」

  小勝露出為難的神色:「凌大師,您這話說的,我哪敢啊!

  我就是替梅姐擔心,也是為了大傢伙兒的安全著想。

  別的不說,嘉賓一個走了,一個發高燒,再錄下去,誰知道還會出什麼事?」

  「鬧哄哄的,吵什麼?」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小勝渾身一個激靈。

  她僵硬地轉過身,就見劉梅好端端地站在那兒。

  臉色雖然有點發白,嘴唇也乾裂起皮,看起來和平日沒什麼不同。

  她手裡甚至還端著平日愛用的那隻保溫杯,目光掃過眾人,眉頭擰著,一副嫌他們大驚小怪的模樣。

  人群譁然。

  「梅姐,您、您好了?」

  「哎呀梅姐!我早上看你那樣,都嚇死了!」

  「我怎麼聽小勝說,梅姐你早上被人從大槐樹底下抬回來的,怎麼叫都叫不醒,人都僵了?」

  「我沒這麼說過!你們別瞎說。」小勝急切地辯解。

  劉梅的目光緩緩落在小勝臉上,沒說話。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小勝熟悉這樣的眼神。以前每次梅姐要收拾誰,就是這個眼神。

  她手指尖掐著掌心,擠出一個笑:「梅姐,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劉梅"唔"了一聲,低頭瞟了眼手腕上的表,險些跳起來:

  「九點半就開播了,你們全堵在門口乾什麼?閒的?!」

  「老趙,你機位檢查了嗎?燈光組的人呢?

  小李——就說你呢,發什麼愣?你杵在那兒當門神呢?!」

  她一口氣點了七八個人的名字,一個個安排下去,語速快、語氣凶,跟平時一模一樣。

  人被嚇到的時候,其實最希望的不是溫聲細語的安慰,而是一個能掌控大局的、說一不二的聲音。

  甚至越凶越好。

  王建國接收到凌央央的眼色,也道:

  「都去忙吧,梅姐今天早上確實暈倒了,不舒服,這是帶病堅持工作呢。

  而且,昨晚的節目播出效果,應該不用我說,大家都有手機,能看到。

  熱搜掛了十好幾個,播放量破了紀錄,我今天早上起來,接了七八個電話,都是夸咱們的。

  大家加把勁,今天是第二天,等明天節目錄製完成,我王建國自掏腰包,請大家吃烤全羊!」

  這話一出,人群里的緊張氣氛鬆了大半。

  人們紛紛轉身朝自己的崗位走去。

  小勝站在原地沒有動,宛如被定住的木偶,手腳僵硬。

  劉梅狀似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發什麼愣?趕緊去我屋裡,給我把枸杞汁拿過來,還有桌上那盒金嗓子喉寶。

  順帶把台本重新列印一份,昨晚那份被雨淋濕了。」

  小勝回過神,轉身就走。

  她走得太慌、太快,根本沒有機會看到——

  在她轉身離開之後,劉梅雖然還站著,但整個人有點呆愣的,又不說話了。

  凌央央說:「王建國,『請』劉老師回屋歇著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