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人皮燈籠
「好說。」
周玄清頷首應允。
剛才他身處燈域之中,全程未曾出手相助,本意便是藉機歷練自家徒弟。
裴淵這小子,天資卓絕,根骨上乘,放眼整個皇城,同輩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畫符、布陣、驅邪、度亡,樣樣拿得出手,基本功比他那幾個師叔都紮實。
可問題也就出在這「紮實」上,教得太板正了。
裴淵什麼都好,就是手段不夠狠。
遇事總想著規勸化解、先留三分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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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尋常小鬼小祟身上,這叫慈悲;
可碰上萬成海這種喪盡天良的東西,你還跟他講什麼餘地?
尤其對比新來皇城的凌央央,他這方面的短板更是明顯。
小丫頭恩怨分明,殺伐隨心。
金鞭抽神像、紫雷劈廟宇,眼皮都不帶眨一下。
裴淵要是有她一半的狠,上次在辰州,也不至於被邪祟鑽了空子,險些殞命當場。
周玄清此番冷眼旁觀,就是想讓他親歷險局,磨掉一身溫吞氣,練就斬邪斷惡的狠厲心性。
不過話說回來,歷練徒弟歸歷練徒弟,他剛才到底沒管傅宴宸。
原本想著那小子命格奇詭,雙北辰命格天生不凡,周身又有一層渾然天成的金光護體。
就算進了燈域,頂多被迷一時,死不了的。
誰承想,居然還真被那燈域的主人迷了魂兒,險些釀成災禍。
而凌央央居然隻身闖入燈域,破局救人!
周玄清莫名有點心虛,捋鬍子的手都慢了一拍。
好在央央這丫頭性子大氣,並沒有因為這事兒說什麼,只是讓他幫忙布個陣。
周玄清抬手捏訣,踏步結陣。
腳下步伐暗合九宮,指尖靈光遊走,往生法陣緩緩成型。
規整莊嚴的十方往生陣漸漸成型,柔和祥和的聖光鋪展四方,驅散了整片工地殘留的陰濁燥熱。
凌央央打開聚陰繭,放出嵐的魂魄。
往生陣中央,三道浮沉百年的殘魂靜靜佇立。
嵐眉眼溫柔,看著沉音,唇角彎了彎。
沉音瑩白的魂體輕顫,眼眶湧上一片水光粼粼,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嵐的手。
而那盞燈籠,孤零零地懸在兩者之間。
燈籠里的燈芯恍恍惚惚,綠火縮成小小一團。
燈火明滅之間,隱約能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的輪廓,一身民國樣式的黑衣,面容清俊。
周子逸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凌央央身邊。
為了幫凌央央壓陣,他事先往眼睛裡滴了靈犀露,見此情形,他壓低聲音問:
「師父,這燈籠咋回事兒……」
凌央央望著那縷微弱飄搖的燈火,聲音很輕:「這盞人皮燈籠……就是俊生。」
周子逸驟然噤聲。
他想起影壁上那些畫面。
那個兩次被沉音救起的年輕男人,那個跪在船板上指節攥得發白的清貴公子,那個說不再管沉音的事、轉身離開卻開始為沉音復仇的執拗之人。
誰也不曾知曉,這般赤誠痴情的男子,最後落得何等慘烈結局。
惡人活生生剝去他的人皮,做成一盞人皮燈籠。
而後碾碎他的肉身、剝離他的生魂,最後將他殘存的本命靈識,強行封入燈籠中。
他不得往生,無人祭奠,埋骨無名。
日夜被困孤燈之內,承受著燈火炙烤、神魂灼燒的痛苦。
百年光陰轉瞬而過。
直到數日之前,這片工地開挖地基,工人破土動工,陰差陽錯挖開了俊生被深埋地下的無名荒墳。
而萬成海承襲祖輩邪術,因為龍尾廟的事,一路輾轉至此,恰逢裴淵截殺,二人展開荒野大戰。
打鬥餘波震碎這座地下的百年荒墳,撞入了俊生死後自成的本命結界——
燈域。
這方天地,本就是俊生殘魂無盡痛苦、無盡怨緒凝聚而成。
燈域自成一方天地,形如巨燈,內熱如爐,終年燥熱枯悶。
凡闖入者,皆要承受他百年所受的燈火之苦。
萬成海作惡半生,邪力深重,自然被域中燈芯識別血脈,「重點照顧」了一番。
如今,這盞燈籠里殘留的一縷靈識,正是苦熬百年的俊生本人。
隨著凌央央和周玄清聯手破開燈域,俊生散溢四方的神魂被重新聚攏,那些記憶碎片也一片片拼合回來。
可百年燈火灼燒,終究傷了他的靈識根基。
燈籠里的那團綠火呆愣愣的,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此刻,往生陣白光溫柔籠罩,懷抱著燈籠的沉音淚水滴落,輕輕貼在燈身之上。
百年孤寂,百年等候,百年離散,終於在此刻迎來一絲解脫與圓滿。
燈芯微微顫動,似是在回應她的懷抱,微弱卻溫柔。
往生陣中,嵐牽住沉音的手,沉音抱著那盞燈籠。
三道歷盡滄桑的魂魄彼此依偎。
陣外,周玄清拂塵輕揚,唇齒開合,低沉肅穆的往生咒文緩緩念誦而出。
道道金色道紋從地面升騰而起。
層層疊疊、溫柔盛大,化作漫天白光,緩緩包裹住陣中三道殘魂。
隨著最後一句咒文落定,金色聖光驟然收攏。
整片往生陣靈光漸淡、緩緩消散,徹底隱入大地。
陣中三道漂泊百年的孤魂,終於得以安然踏入輪迴,奔赴新生。
周子逸望著三魂離去的方向,有點悵然地道:「師父,他們都走了。」
凌央央望著虛空道:「放心,他們情況特殊,酆都那邊自會安排。
用不了多久,他們會有全新的開始。」
周玄清聽到這話,狹長眼眸微微一動,不由多看了凌央央一眼。
這丫頭年紀輕輕,道法精湛、心性通透也就罷了,竟對酆都規制熟稔至此,全然不似尋常道門修士。
要知道,尋常玄門弟子,通曉陽間誅邪、畫符布陣,對幽冥地府,敬畏多過熟悉。
可凌央央的語氣自然得很,仿佛常年與陰司打交道似的。
姜寶珊……不僅天賦卓絕,收徒弟也比他厲害得多啊!
老頭兒心裡酸溜溜的,忍不住出聲詢問:「小友,你與酆都陰司……有些淵源?」
凌央央垂眸,沉吟片刻才說:「算是吧。」
其實原本,她的母親姜明月,天生特殊命格,適合走陰,民間管這樣的女子叫「過陰人」,也叫「觀花女」、「觀花婆」。
要知道,玄門修士強行走陰,輕則被陰氣侵蝕,折損壽元;重則神魂受損,淪為痴傻之人。
而命格特殊的這一類人,生來適合修習陽人神魂離體、橫穿陰陽、入府探魂、溝通幽冥的秘術。
但姜明月自小就不喜歡姜寶珊的玄門術法,也非常抗拒這種事,不肯走當「觀花女」這條路。
作為姜明月唯一的女兒,凌央央天然承襲了這份血脈。
但她修習玄學的天賦很高,所以,她只是可以走陰,卻並沒有成為一個正式的過陰人,而是繼承姥姥衣缽,成為天機門的正式傳人。
其實,按照凌央央原本的人生規劃,只要解決了幽業紋一事,幫助母親姜明月破解命中死劫,接下來在皇城大學順利完成學業……
解決此地諸般事宜,她很可能會跟姥姥一樣,回到翠微山,去做「守山大巫」。
只不過,就連她也沒想到,一朝入皇城,風雲萬千變。
竟然會結識傅宴宸、周子逸等等一眾摯友親朋,並引發後來這一系列故事。
周玄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凌央央轉過身,朝萬成海走去。
裴淵拎著那攤爛泥一樣的人,往地上一摜。
萬成海渾身裹著焦黑的皮,渾濁的雙眼上翻,嘴裡嗚嗚著,發出痛苦的叫聲。
凌央央蹲下身,聲音很淡:「萬成海,記不記得鍾磊是誰?(鍾導的兒子,第二期節目開始前,央央曾答應過幫忙找回鍾磊半魂)」
萬成海抬起奄奄一息的臉,嘴皮子翕動了兩下,到底沒吐出一個字。
他不想說。
凌央央從隨身灰布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
盒蓋打開,一縷單薄的魂魄飄出來,落在萬成海面前。
是鍾磊的半魂。
魂魄呈淡灰色,輪廓模糊,面容依稀能辨出年輕人的模樣。
萬成海睜著雙目看著那半魂,忽然低低笑出了聲。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渾身的創口。
可這份肉體上的劇痛,半點磨不掉他骨子裡那股悍然的狠勁。
「今天落在你們幾個手裡,算我栽了。」
他大口喘著粗氣,嘴角擠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什麼這磊那磊的,我哪記得!你們要是覺得,落到你們手裡,便可以對我為所欲為,那未免想得太簡單!」
死到臨頭,他依舊毫無半分愧色,態度猖狂,毫無畏懼,半點不知悔過。
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明知跑不掉,還要齜著牙咬人一口。
就在此時,身側一道身影緩步上前。
金慕白拿出手機,屏幕對著萬成海。
視頻里,是一間醫院的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少年,面色青灰,鼻子裡插著管子,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床邊坐著一個女人,眼睛哭得紅腫。
忽然,儀器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
屏幕上那條微弱的波浪線,拉成了一條直直的橫線。
女人渾身一抖,整個人撲過去扒住床板,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旁的醫生搖了搖頭,看著手錶,平靜地宣布了死亡時間。
而那串報出來的時間,赫然就是凌央央在龍尾廟後院開啟鐵棺、釋放嵐的魂魄的瞬間。
悠悠百載光陰,嵐的血咒,終於生效。
「劉守業,萬僧人,我詛咒你們子孫橫死,家破人亡!天道輪迴,善惡必償!」
劉守業與萬僧人,這兩個當年親手將她推入絕境的人——
到頭來,終究逃不開子孫死絕、家破人亡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