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口是心非
「不過是無聊時用來消遣的窮書生,我怎可能對他動真情?」
女人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輕蔑,秀氣的長眉刻意地蹙在一起,「放著揚州何家少夫人的位置不要,我去跟著他吃糠咽菜麼。」
沈明薇說完,又沒忍住嗤笑一聲。
「可蕭公子平日裡的吃穿用度,小姐給的都是最好的……」
自幼一起長大的丫鬟看出主子的口是心非,沒忍住嘀咕。
沈明薇一噎,瞪了眼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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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因為他那皮囊有幾分姿色?再說,沈家家大業大,總不會在這種小事上怠慢了門客。」
她語氣淡然,倒真像是個薄情寡義的負心女。
可一字一句扎在心上有多疼,的確也只有自己知曉。
縱然沈明薇對蕭昀屹再喜愛,如今也必須做個了斷——
她的未婚夫何庭深考取了功名,正在衣錦還鄉的路上。
心中煩悶不堪,沈明薇沒忍住「嘖」了一聲,「蕭昀屹怎麼還沒上車,以前怎麼不知道他這般磨蹭!」
馬車外的男人聞言,唇畔不禁抽搐了一下。
清風明月的臉上好似結了一層冰,眸色也愈發幽深。
蕭昀屹垂眸看向懷中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他本想用這個討沈明薇歡心,但此刻卻怎麼看都覺著像是燙手的山芋。
「公子,」隨從面色不滿,壓低聲音,「您到底喜歡這個薄情女什麼?依我看,咱們就該聽陛下的話,即刻起程回宮……」
「住口!」
蕭昀屹低聲喝斥,眉頭鎖得更緊,手中的桂花糕也被捏得變了形。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可很快卻無力地鬆開。
「就當作沒聽見。」
侍從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蕭昀屹強壓著心緒,再抬頭臉上又帶著平日裡溫柔的笑。
他這才抬起手撩開車廂的帘子,自然地在沈明薇身旁坐下:
「明薇,我回來了。」
沈明薇不悅地抬眼掃了他一眼:「買什麼東西要耽誤這麼久的時間。」
察覺到對方抬手想摟住自己,她不動聲色地躲開。
蕭昀屹伸出的手愣在空中,有些尷尬的收回。
車外下起了大雨,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是珠玉落盤,一下一下打在蕭昀屹的心間。
他喉間發緊,耳畔不斷縈繞著沈明薇那些話。
「明薇,你前日說這兩日有話和我說。」
「你離開何家吧,你我一刀兩斷。」
蕭昀屹鼓足勇氣才躊躇開口,沈明薇卻答得乾脆利落。
她轉頭,淡然的狐狸眼對上男人深邃幽深的眉目,裡頭似乎蒙上一層霧氣。
沈明薇心中隱隱作痛,她逼著自己垂眸,用長翹的睫毛掩住任何情緒。
看著她漫不經心的模樣,蕭昀屹只覺得心痛得厲害。
「……原因?」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明明半月之前二人還如膠似漆恩愛無猜,他已經認定了沈明薇,準備同她坦白一切,再帶著她回京城見父皇和母后。
但所有美好的幻想都在這輛馬車裡化為泡影。
三年前,她在京郊的路邊撿到奄奄一息的蕭昀屹。
沈明薇本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只是看著哪怕渾身是血、狼狽至極卻依舊清俊如謫仙的蕭昀屹,她忽然來了興致,遂帶回府上精心照料了幾日。
蕭昀屹醒來後,沈明薇才知他來江南是為求學,只是半道被賊人搶了盤纏,重傷之後才會落魄至此。
看著穿著一襲素衣,坐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的蕭昀屹,再想到自己那等同於無的未婚夫……
「我供你讀書科考,為你請大儒指教,」沈明薇鬼使神差道,「你供我消遣——如何?」
於是便到了今日。
而且蕭昀屹不甘。
沈明薇卻詫異地挑了挑眉,露出不解的神情。
「原因?」她重複了一遍,然後輕笑出聲,「你我本就是見不得光的關係,現在我厭倦了你,不想再白養著你。」
「這理由,夠了麼?」
車廂內點著的是沈明薇最喜歡的香,但這些話說出口後,她頭一次覺得這香氣讓人心煩意亂。
蕭昀屹薄唇緊抿,一言不發,無聲地用沈明薇親吻撫摸過無數遍的那雙眼睛盯著她。
看出他眼中的悲傷和慍怒,恍惚間沈明薇竟然生出了個瘋狂的念頭。
要不舍下一切,和蕭昀屹雙宿雙飛罷了?
不行!
沈明薇很快打住自己腦中的荒誕,她深吸一口氣。
蕭昀屹還沒考取功名,她也狠不下心捨棄沈家。
想到這裡,沈明薇的心腸似乎又硬了幾分。
「停車!」她叫停馬車,從角落丟了把油紙傘給蕭昀屹,「下車。明日我會差人給你一筆銀子,但從此以後我們再不要見面。」
她聲音冷漠,蓋過一閃而過的慌亂。
看著懷中那把油紙傘,蕭昀屹眸光明明滅滅,可沈明薇卻偏偏轉過頭,只留下決絕的背影給自己。
他起身下車,終究還是丟了句話進來。
「再會。」
沈明薇頭也沒抬。
-
「人不見了?」
古色古香的房中,梳妝檯前坐著個纖細的身影。
黃銅鏡中映著一張眉目精緻的俏臉,卻在聽完芳華的話後露出詫異的神色。
「真是改不了清高的毛病。」沈明薇將手中的簪子往妝檯上一摔,沒好氣道,「不要我給他的銀子,靠著他自己那點碎銀,怕是沒到京城就餓死在半路了。」
芳華將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拿出來:
「小姐,那這銀子……」
「賞你了。」
丫鬟心中暗喜,連忙收起荷包,轉身之際,身後的沈明薇卻忽然叫住她。
從江南到京城,山高路遠,她怎麼會不擔心蕭昀屹這種芝蘭玉樹的人會不會遇著危險。
畢竟自己當初就是被這副好皮囊引誘。
「找人四處打聽打聽他的下落,若是遇難,替他擺平。」
這算是沈明薇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
她如今芳齡十九,卻因「未婚夫」何庭深北上求學而一直不得成婚。
家人溺愛,知曉她所謂的「供養門客」到底意味著什麼,卻心照不宣地縱容。
但這縱容的底線,沈明薇比任何人都清楚——
絕不能為此阻礙了與江家的婚事,否則蕭昀屹的下場只有死。
她嘆息一聲,想起身去給爹娘請安,門卻被人急促地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