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鳳大人來了
李夕吟低著頭,唇線抿得緊緊的,到底還是上前規規矩矩施了一禮:「竇夫人。」
李夫人拉著她坐下,又轉頭朝褚窈賠笑:「賞花宴上夕吟也是受人挑唆,竇夫人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呀。」
褚窈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笑道:「李夫人言重了。李姑娘知書達理、博覽群書,那日能與她對詩,也是我的榮幸。」
這話說得漂亮,正正搔到李夫人的癢處,誰不愛聽人夸自家女兒?
她當即笑得合不攏嘴:「竇夫人要是不嫌棄,往後就認夕吟做個妹妹,兩家也好……」
「母親。」李夕吟蹙著眉頭,硬生生截斷了她的話頭。
誰要和她做姐妹!
「夫人。」嬤嬤這時上前通傳,「鳳大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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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窈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緊,隨即又緩緩鬆開來。
鳳伯棠與李夕吟有婚約在身,他出現在李府,原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橋廊盡頭,一道身影徐徐而來。
飛魚服襯得他肩寬腰窄,左手握著長劍,步履沉穩,日光斜落在繡金腰帶上,折出細碎的光。
李夕吟幾乎在他現身的一瞬便站了起來,眼底亮晶晶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夫人也起身招呼:「鳳郎君來得正巧,我們正用著膳呢,要不要坐下用些?」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沒指望他答應。
鳳伯棠這人素來疏冷,上回隨鳳相爺來提親時,連頓飯都不肯留下,今日不過是客套一句罷了。
鳳伯棠的餘光卻不著痕跡地從褚窈身上掠過。
褚窈起身施禮:「見過鳳大人。」
他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
又是這個稱呼。
「正好餓了。」他嗓音淡淡,像是隨口應下,「李夫人相邀,那我便不客氣了。」
李夫人微微一怔,沒想到他真會留下,旋即笑眯了眼。
「別客氣別客氣!你是夕吟的未婚夫,拿這兒當自己家就成!」
李夕吟臉頰微微泛紅,餘光悄悄往鳳伯棠的方向瞟了一眼,心口像揣了一隻亂跳的雀兒。
褚窈重新落座,桌上霎時安靜下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氣氛在三人之間無聲蔓延。
李夕吟殷勤地執起公筷,給鳳伯棠夾了一箸菜。
「鳳哥哥,你每日辦差辛苦,多吃些。」
鳳伯棠沒動碗裡的菜,反倒伸手,從褚窈那邊取了一塊糕點。
李夕吟的目光倏地一頓,抬眼看向褚窈時,眼底掠過一絲不快。
李夫人渾然未覺這桌下的暗涌,自顧自地給褚窈夾菜。
「竇夫人,聽說你母親也是清河人士。」
「你長居京城,怕是沒怎麼嘗過清河的菜,今日正好試試。」
李夕吟冷不丁接了一句,語氣不咸不淡的:「人家在京城什麼山珍海味沒見過,母親別殷勤過頭了,人家未必喜歡。」
話裡帶著刺。
褚窈微微一笑,夾起那道菜嘗了一口,神色柔和了幾分。
「小時候母親在世時,也做過這個味道。」
「今日一嘗,倒像是又回到了那時候。」
李夫人頓時滿眼心疼,熱絡地接過話頭:「竇夫人若是喜歡,隨時來李府便是,這幾道菜都是我親手做的。」
李夕吟悶悶地放下筷子,心裡頭堵得慌。
有褚窈在,她連跟鳳哥哥好好吃頓飯的機會都沒有。
李夫人倒沒留意女兒的臉色,轉而看向鳳伯棠,隨口問道:「鳳郎君今日這身裝扮,像是要去辦差?」
鳳伯棠淡淡應了一聲:「陛下命錦衣衛鎮守陳府,我正好路過,進來瞧瞧。」
李夫人掩嘴一笑,打趣道:「路過?是特意放下公務來看夕吟的吧?」
李夕吟的臉騰地紅了,餘光卻不自覺地瞟向褚窈,像是在等著看她什麼反應。
「母親,別瞎說……還有外人在呢。」
「瞧瞧,」李夫人笑得更歡了,「說兩句還害臊了。」
鳳伯棠未置一詞,也沒解釋半句。
褚窈則始終端著得體的笑意,既無爭鋒之意,也全然沒將李夕吟那若有若無的敵意放在心上。
李夕吟忽然舉起茶杯,笑盈盈地開口:「竇夫人,上次在徐府之事,我敬您一杯,以茶代酒,給您賠個不是,還望夫人莫要嫌棄。」
褚窈目光輕輕掠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精明,心下淡淡一笑。
到底是個不擅偽裝的閨閣女子。
她伸手去接,李夕吟卻在她指尖即將觸到杯壁的一瞬,恰到好處地鬆了手。
茶杯傾翻,茶水潑了褚窈滿襟。
鳳伯棠眼疾手快,伸手想去接住那杯子,卻終究慢了半拍,茶水還是倒了出來。
「哎呀!」李夕吟立刻做出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起身就要替她擦拭,「竇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您千萬別生氣!」
褚窈面不改色,站起身來,語氣平淡得體:「李夫人、鳳大人,我先失陪一下,去整理一番。」
李夫人連忙點頭,吩咐嬤嬤引她去客房更衣。
褚窈的身影消失在廊角之後,鳳伯棠便也擱下了筷子,站起身來,朝李夫人拱了拱手。
「李夫人,我已用過,先去辦差了。」
李夕吟神色一急,連忙起身挽留:「鳳哥哥,你都沒吃幾口,再坐一會兒吧。」
「不用了。」
三個字,乾淨利落,頭也不回地便轉身走了,連餘光都沒多給她半分。
嬤嬤引著褚窈進了客房,遞過幾張干帕子便退出去取乾淨衣裳了。
褚窈低頭擦拭衣襟上的茶漬,茶水洇得深,裡衣也濕了一片。
她微側過身,解開領口,將帕子探進去按了按,左側肩頭連帶半截鎖骨便裸露出來,膚色在光影裏白得晃眼。
身後有腳步聲緩緩靠近,沉而輕,像刻意放慢的步子。
她沒回頭,只當是嬤嬤取了衣裳回來,隨口道:「嬤嬤放那兒吧,我自己換上便是。」
干帕子越過她的肩頭,遞到面前。
褚窈微微側身,隨手接過,口中帶笑:「多謝嬤嬤。」
餘光無意間掃過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分明不是婦人的手。
她猛然頓住,擰身看向身後,臉上的笑意霎時凝固,僵在唇邊。
鳳伯棠立在她身後半步之遙,距離近得幾乎能聞見她發間殘餘的水汽。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她臉上的笑容從明媚到疏離,不過一瞬。
他心口猛地一窒。
目光卻不自覺地往下滑,落在她微微敞開的領口處,鎖骨下方那枚殷紅的印痕撞入眼底,刺目得讓他瞳孔驟然收縮,喉結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