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兩把弓，兩隻箭
甘如怡偏過頭，她直勾勾地望著坐在高處的衛北辰，嘴角一點點向上揚起。
「既然陛下想聽，臣女彈便是。」
她沒有理會周圍人驚異的目光，施施然地重新坐回了錦凳上。
指尖猛地用力一撥，一道沉重且刺耳的裂帛聲劃破了大殿的空氣。
原本那溫婉柔和的江南小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其蒼涼悲壯的音符。
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北地風雪的肅殺之氣，琴聲如刀，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這就是真正的北乾宮廷秘曲《雪夜歸》。
所有人的臉色都在這一刻驟然大變。
謝伯安驚駭地瞪圓了眼睛，他猛地轉頭看向對面的王崇文，王崇文那張微紅的臉此刻已經煞白如紙。
兩位世家家主面面相覷，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太后臉上的慈祥徹底消失了，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衛北辰依舊端坐在龍椅上，面色沒有絲毫改變，琥珀金瞳深邃得如同古井。
他的右手順著琴聲的節奏，在金絲楠木上輕輕敲擊。
最後一個音符在甘如怡的反彈指法下戛然而止。
餘音在空曠的大殿內久久迴蕩。
甘如怡抱著琵琶，緩緩站起身來，她沒有下跪，也沒有惶恐。
「陛下好耳力。」
她的聲音在大殿內清晰地響起。
「臣女確實是北乾人。」
大殿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甘如怡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臣女的義父，乃是北乾慕容徹，臣女是奉了崔皇后之命，潛伏大夏。」
衛北辰停止了敲擊扶手的動作。
他緩緩站起身。
「甘如怡，北乾秘諜，潛伏宮中，意圖不軌。」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拿下。」
這兩個字如同平地驚雷。
李志鵬瞬間拔出腰間的鋼刀，大吼一聲，帶著殿外的帶刀侍衛如潮水般衝上大殿。
就在侍衛們即將衝到甘如怡面前時，異變陡生，坐在文官席末尾的那幾個面生的「老臣」突然暴起。
他們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几，猛地扯開寬大的官服袖口，幾把閃爍著寒光的短刀從袖中滑落到他們手裡。
這幾個人身手矯健，他們揮舞著短刀，直接迎上了衝進來的侍衛。
大殿內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女眷們發出驚恐的尖叫。
王崇文嚇得渾身發軟，連滾帶爬地鑽進了那張巨大的紅木桌子底下。
謝伯安的反應比王崇文快了一步，他一把死死拽住謝婉兒的胳膊，不顧一切地拉著女兒往大殿後方退去。
顧雲崢在那些刺客暴起的瞬間就動了。
他拔出長劍，如同猛虎下山，一腳踹飛了一個試圖靠近龍椅的刺客，死死擋在衛北辰面前。
劍光閃爍，逼退了所有試圖上前的敵人。
「保護太后！」
幾個忠心的老嬤嬤回過神來，她們半扶半架著太后，慌亂地朝著偏殿退去。
沈知味在混亂爆發的第一時間就往後躲。
她貼著牆根，退到了太后原本座位後方的一根粗大廊柱邊。
李志鵬沒有去管那些刺客，他牢記著衛北辰之前的暗中囑託，橫握著鋼刀擋在沈知味身前。
甘如怡站在大殿中央，並沒有趁亂向外逃跑，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角落裡的沈知味。
那眼神中充滿了怨毒與瘋狂。
甘如怡的右手突然握住了紫檀琵琶的琴頸，用力向外一抽，一把細長且鋒利的匕首被她從琵琶腹中抽了出來。
她整個人如同鬼魅一般，朝著沈知味的方向撲了過來。
「找死！」
李志鵬雙目圓睜雙手握刀，對著撲過來的甘如怡當頭劈下。
但李志鵬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世家女，竟是一個極高的高手。
甘如怡的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扭，整個人幾乎貼著李志鵬的刀鋒滑了過去。
李志鵬大驚失色，想要變招已經來不及了。
寒光一閃。
李志鵬的手臂上瞬間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血口，他悶哼一聲，被迫向後退了一大步。
就是這一步的空當，讓甘如怡徹底突破了防線。
沈知味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白影，下一秒，左臂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抓住。
緊接著，金屬的冰涼觸感貼上了她的咽喉，那把剛剛飲過血的匕首，此刻正死死抵在她的脖子上。
「都別動！」
甘如怡的聲音尖利得有些破音。
大殿內原本正在廝殺的幾個人都下意識地放慢了動作。
李志鵬捂著流血的手臂，目眥欲裂，卻不敢再上前一步。
沈知味渾身僵硬，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沈知味！」
甘如怡貼在她的耳邊，聲音里透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你毀了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這個尚膳間的女官抓了張公公，她的計劃絕不會這麼快暴露。
「我要你死！」
甘如怡的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殺意，握著匕首的右手猛地向回一拉。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
咻！
咻！
兩聲極其悽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那是弓弦被拉到極致後猛然鬆開的爆鳴。
沈知味甚至沒有看清箭矢的影子。
她只聽到耳邊炸開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抵在脖子上的冰冷瞬間消失了。
沈知味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一雙有力的臂膀穩穩地接住了她。
她被用力地擁入了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中，熟悉的淡淡龍涎香瞬間包裹了她。
沈知味驚魂未定地睜開眼，看到了衛北辰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衛北辰的左手緊緊摟著她的腰，右手還維持著握弓的姿勢。
原來，在甘如怡突破李志鵬防線的那一瞬間。
衛北辰就已經看穿了她的意圖，毫不猶豫地從龍書案下抽出了一把牛角大弓。
他甚至沒有絲毫停頓，直接彎弓搭箭。
冰冷的箭尖瞬間鎖定了甘如怡。
而與此同時，顧雲崢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他一腳踢開地上的刺客，從旁邊侍衛的手中奪過一把長弓。
他也從另一個方向，拉滿了弓弦。
兩支羽箭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離弦而出。
衛北辰的箭，精準地射中了甘如怡持刀的右臂，那把致命的匕首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而顧雲崢的箭，則更加狠辣無情。
那支箭直奔甘如怡的面門而去，鋒利的箭頭擦過甘如怡的右側臉頰，從她的顴骨處划過，帶出一道長長翻卷的血痕。
甘如怡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臉，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大殿內的刺客見首領重傷，頓時亂了陣腳。
李志鵬強忍著手臂的劇痛，帶著侍衛一擁而上，將剩下的刺客悉數砍翻。
甘如怡在地上痛苦地翻滾，鮮血把她那身月白色的流仙裙染得觸目驚心。
她的右臉被顧雲崢的那一箭劃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原本溫婉美麗的容貌此刻徹底毀了。
巨大的痛苦讓她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但求生的本能讓她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根本顧不上再去抓沈知味。
她踉蹌著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朝著大殿側面的偏門退去。
「別讓她跑了！」
顧雲崢扔掉手中的長弓。
他重新抄起地上的長劍，可反應過來的刺客們也都朝著大殿偏門退去，一時間竟將所有的侍衛都阻擋住了。
甘如怡的身影已經衝出了萬春殿。
顧雲崢順著滴落的鮮血，一路追到了假山的最深處。
然而，當他衝進一片隱秘的石林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前方是一處極其隱蔽的石壁，一塊重達千斤的青石死死地封住了石壁後的路。
巨石的邊緣，還殘留著甘如怡新鮮的血跡。
「該死！」
顧雲崢憤怒地一劍劈在巨石上，火星四濺。
甘如怡顯然是早有準備。
她利用清漪園後山這條廢棄多年的密道，成功逃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