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天也養家啦!
江言一聽急了,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兩步,著急得臉頰都泛起了薄粉。
「我可以自己做主的!」
她舉起一隻小手發誓,眼睛睜得圓圓的:「昨天就是我自己做主唱戲的,我唱得可好了,班主還誇我呢。」
見這孩子胳膊舉得高高的,眼神焦急,副導演也有些心軟。
隔壁那場戲總共一兩分鐘,也沒什麼危險動作,應該出不了什麼事。
「行吧,不過先說好,這場戲只有一兩分鐘,不管飯,拍完給你兩百。」
江言小嘴張圓了,忙不迭地點頭。
「好,我願意。」
兩百銅錢呢,比昨天還多一百!
京城的戲班子出手真闊綽啊。
這些錢應該夠娘抓好幾副藥了。
若省著些花,說不準還能買一小袋糧食,熬粥時多放一把米,讓爺爺奶奶也吃上一碗能壓住肚子的稠粥。
只是這裡人說話總愛吞字,一百兩百的,也不帶銅錢,還好言言能聽明白。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隔壁劇組。
這邊正在拍災荒年間的古代電視劇,地主強收糧食,災民訴冤無門,孩子們餓得撿地里的麥穗充飢。
原本只需要一個小孩的鏡頭,但小演員卻發燒了。
導演愁得不行,正準備換場戲拍時,副導演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李,我給你帶了個小演員來,你看行不行?」
李導看過去,第一眼就落在了江言身上。
瘦瘦小小的,連衣裳都像那個年間的,活脫脫就是吃不上飯的窮苦孩子,各種條件都符合。
只一點不好,臉太白淨了,看起來不夠可憐。
「當然行!」
李導眼神熱忱:「化妝師過來一下,給孩子臉化黃一點,再抹點灰。」
江言被帶到了化妝間。
她老老實實地坐在小板凳上,背挺得很直,身子瘦小卻自帶一股韌勁。
化妝刷在臉上掃來掃去,痒痒的。
江言鼻尖微微皺著,小嘴抿緊,很想伸手撓,又怕弄壞了戲班子的妝,只好繃著小臉一動不動的。
化妝師見她乖巧不哭鬧,更加稀罕,忍不住感嘆。
「底子真好,臉都塗得蠟黃了,怎麼還是這麼漂亮。」
類似的話,江言聽不少戲班子說過,內心毫無波瀾,只偷偷嘆了口氣。
漂亮能當錢花的話,娘就不會咳血,家裡也不會連一把米都找不出來了。
她只盼著這個姐姐快些化完,莫要耽誤了言言唱戲掙錢。
等她再走出來時,李導的眼睛立刻亮了。
這回對味了。
灰黃的小臉,細瘦的胳膊,獨那雙烏黑的杏眼濕漉漉的,看著可憐又可愛,很難不注意到她。
李導把人叫到跟前,開始講戲。
「待會兒你就站在田裡撿麥穗,這些是別人收割時掉的,你得撿回去給你和爺爺吃。然後有個人過來踢翻你的籃子,你不用說話,繼續低頭撿就行。」
江言聽得十分認真,仰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腦袋跟著導演的話輕輕點。
這個言言會呀。
去年收成比今年要好一些,她跟著村裡的孩子去地里撿過麥穗。
只是地主家的長工看得緊,撿到一把便會被趕走。
言言年紀小、跑得慢,只能將撿到的幾粒麥子藏進袖子裡,帶回去給娘熬湯。
幾粒麥子煮不出什麼滋味,娘卻喝得眼睛發紅,一個勁夸言言能幹。
她聽完也高興了許久,言言總算不是只會吃飯、拖累家人的廢物啦。
「記住了嗎?」
江言用力點了點腦袋:「記住啦。」
拍攝開始。
收割後的田地里只剩乾裂的泥土,地面零零散散落著些麥穗。
江言提著一隻比她胳膊還長的破竹籃,小心翼翼走進田裡,彎下腰開始撿拾。
她撿得很慢,也很仔細。
每撿起一根麥穗,都會用小手輕輕拍掉上面的泥土,再珍惜地放進籃子,生怕用力大些便掉出一粒糧食。
雖說是在演戲,但江言卻不自覺當真了。
若能撿滿一籃子,磨成麵粉,說不準能烙出一張大餅,全家一人分上一小塊。
想想這樣的場景,江言都幸福地彎起了眼睛,動作越發小心。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身體都不自覺坐直了些。
這孩子神情和動作都太真實了,仿佛籃子裡的真是能救爺孫倆性命的糧食。
幾秒後,惡僕上場了,抬腿一腳踹飛了籃子。
「哪來的叫花子,敢偷老爺地里的糧食?」
剛撿起來的麥穗,再次滾落在了地上。
江言整個人猛地一顫,小手僵在半空,烏黑的眼睛倏地睜大,眼眶瞬間就紅了。
糧食掉了。
好不容易撿起來的糧食,全被糟蹋了。
前幾日家裡只剩最後一把雜糧,娘捨不得煮,想留給出門幹活的爹爹和二叔。
爹爹卻說自己少吃一頓餓不死,要把糧食留給病人。
最後一家人推來讓去,那一把雜糧被摻進野菜里,煮成一鍋清得見底的湯。
每個人都說自己吃飽了。
可夜深以後,江言清楚聽見爺爺餓得肚子直響,奶奶還偷偷把白日沒捨得咽下去的一小塊野菜餅,摸黑塞到了她的枕頭邊。
這麼金貴的東西,怎麼能踢到地上呢?
江言立刻蹲下身體,細瘦的小手在泥里急急忙忙地扒拉,指尖沾了泥也不管,只顧著把麥穗往懷裡攏。
演惡僕的男人愣住了,心口不由得泛出酸意,連台詞都忘了說。
「卡!」
李導眉間帶著不耐:「怎麼回事?」
男演員嚇了一跳,連忙解釋:「這孩子看著也太可憐了,我一時入戲,沒忍心繼續凶她。」
李導神色緩和了一點。
這倒確實,連他剛剛都看入神了。
「重新來一條——action!」
江言繼續撿麥穗。
男演員整理好情緒,指著她開罵:「下賤東西!這片地是你能來的嗎?再來偷糧食,就打斷你的腿!」
江言沒有爭辯,更沒有抬頭。
她只是蹲下來,一根一根繼續撿。
腦袋越來越低,細瘦的肩膀也輕輕顫了起來。
她想到了家中四處漏風的茅草屋,想到夜裡娘親的咳嗽聲和爺奶的嘆氣聲,想到爹和二叔勞累的表情。
他們今天有東西吃嗎,會不會在挨餓找著言言?
尖銳的麥芒划過小手,江言也只是縮了縮指尖,繼續往下撿。
她知道疼。
可餓肚子比這疼多了。
監視器里,江言的眼淚越積越多,終於有一顆從江言眼眶裡滾落下來,順著灰撲撲的小臉砸在了乾裂的泥土上,暈開了小小的濕點。
這段太神了!
李導攥住手裡的對講機,忍住不喊出聲,只讓鏡頭一直追著江言。
儘管一直在哭,她卻始終沒停下動作,將這些髒了的麥穗當成了救命糧食。
直到這段表演結束,大家都還沒走出來。
李導意猶未盡地喊卡,眼神里滿是讚賞。
江言動作停下來,慢慢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根據昨天的經驗,她的戲份應該是結束了。
她把麥穗都撿進了籃子裡,又認真地把籃子扶起來,才鬆了口氣。
這些可都是真糧食呢。
隨隨便便丟在地上,多可惜呀。
劇組開始緊鑼密鼓地拍攝下一場戲,江言蹲在角落裡,等著發錢。
沒過多久,就有路過的工作人員注意到她,走過來彎腰詢問。
「小朋友,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是不是和家裡人走丟了?」
她彎了彎眼睛,認真地搖頭:「沒有呀,他們都在家裡待著呢。」
工作人員點點頭,走了。
不一會兒,又有人來問,還給她帶了一顆糖,和之前那個姐姐給的差不多。
江言老實地回答完問題,把兩顆糖仔細地收好了。
等回家以後,可以給娘一顆,再把這一顆敲碎了,全家每人舔上一點甜味。
京城的人真好呀。
不僅擔心言言找不到家,還願意把這麼精貴的糖給她。
等言言以後掙到很多很多錢,讓家裡人都能吃飽,她也要像這些姐姐一樣,幫助沒有飯吃的人。
想到這裡,江言彎起烏黑明亮的眼睛,兩隻小手托著下巴,期待地看向了發錢的台子。
只要這次拿到的是真錢,娘就有藥了。
言言今天也養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