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們前途無限(2)
第二天是個周末,快傍晚的時候,南江巷的爸爸媽媽們陸續去往梁家。
大人們聚在一起喝茶吃桂圓剝橘子,天南海北地聊。小孩子們打打鬧鬧,樓上樓下地竄。連路子灝那上初中的哥哥路子深也來了,夾在成年人和小屁孩之間,表情生無可戀。
路子灝和梁水在扮演奧特曼打怪獸,兩人揮舞著拿摺紙拼接起來的長劍,發出「吼吼哈哈」的聲響。
李楓然在一旁默默堆積木,他剛堆成房子,梁水一劍揮向路子灝,劍身不小心掃過屋頂,房子受損倒塌。李楓然重新開始堆,然後再一次遭受襲擊。簡直不知梁水扮演的到底是奧特曼還是怪獸。
堆房子,砍房子,三個人陷入無限死循環。
小蘇落呢,坐在小板凳上舔戒指糖,口水流了一手。
蘇起在吃辣條,滿嘴的油,她抓起一袋旺旺雪餅對林聲說:「我們一人一片,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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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聲點頭。
蘇起抓住袋子一撕,嘩地扯開,兩片雪餅掉在地上。
兩個小女孩齊齊低頭看。
「……」
蘇起說:「你知道麼,東西掉在地上5秒內,可以撿起來吃,因為餅乾還沒反應過來。」
「可你說了那麼長一句話,過了5秒了吧?」
「我還沒開始數,餅乾沒聽見呢。」蘇起說,「五四三二一!」她數著計時,迅速完成了蹲下,撿餅乾,拍拍灰,遞給林聲一片,另一片塞進自己嘴裡咬得嘎嘣兒脆這一連串動作。
林聲聳聳肩,毫無壓力地也咬了一口。
兩人對視,齊齊笑,開心極了。
這頭,李楓然爸爸李援平醫生適時地說:「我們要討論什麼來著?」
康提:「孩子們是不是該學點兒特長。」
「對。現在時興學這個,少年宮好多家長帶孩子報名呢,什麼舞蹈班,美術班,書法班,唉喲,可齊全了。」
林家民比劃著名架勢,道:「要報武術班的,可以找我啊!我有家傳絕學——降龍十八掌!」他「轟隆」一掌打在林聲身上,「傳授內力!」
林聲被逗得哈哈笑,蘇起蹦起來:「我也要內力!」
「留下一半傳給你。」林家民比劃。
「我看你是人來瘋。」沈卉蘭白一眼,又問,「那,報名費可貴吧?」
林聲回頭看了媽媽一眼,沒做聲。
梁霄說:「要是學音樂,還得買樂器呢。」
康提剝著花生:「得讓孩子學點兒東西,現在不是說什麼開發孩子的天性,萬一開發成功了呢?」
梁霄說:「現在開發是不是遲了點兒?」
眾人沉默,看了眼小孩子們的方向。
五個小孩沒有打架拼積木了,他們吸著娃哈哈ad鈣奶,湊在一起。
蘇起拿紙折了個「東南西北」,問梁水:「你要哪個方向?」
「東。」
「橫還是豎?」
「豎。」
「要幾下?」
「七下。」
「東南西北,變七下!」五個腦袋一湊,「哇!」
蘇起宣布:「你長大之後會當老闆!」
梁水抬抬眉毛,並沒有多喜歡。
隨後是李楓然,他選了南,橫三下,
「你是理髮師。」
梁水說:「我想當理髮師,我跟你換。」
李楓然說:「好吧。」
林聲是機器貓,路子灝是沙和尚,蘇起是奧特曼。
梁水又說:「我想當奧特曼,你跟我換吧。我現在是理髮師。」
蘇起猶豫。
梁水道:「你以後可以給奧特曼剪頭髮,還可以給老闆、機器貓、沙和尚剪頭髮。你最大。」
蘇起看小夥伴:「是嗎?」
李楓然想了想,點頭:「你可以給我剪頭髮。」
林聲跟著點頭:「你也可以給我剪。」
路子灝同樣點點頭。
蘇起於是說:「好吧,我跟你換。從現在開始,你長大之後會變成奧特曼。」
大家都滿意極了。
「還有什麼?」
蘇起把東南西北打開看,剩下的三個是火車司機,豬八戒,小賣部老闆。
林聲遺憾道:「我想當小賣部老闆。」
眾人紛紛:「我也是。」
天下最好的職業,當然是小賣部老闆。
「可你沒有抽到。哎,我們沒有那麼好的運氣。」蘇起搖頭。
眾人也都失望地嘆氣,果然最好的東西不會那麼容易抽到。
「但幸好都沒抽到豬八戒。我們沒有人是豬。」
小夥伴們齊齊點頭。
康提回過頭來:「還是死馬當活馬醫吧。」
父母們開始討論給孩子培養什麼特長,馮秀英老師說:「要按孩子的喜好來,他喜歡,願意學,就容易學好。」
陳燕噗地一笑:「那完了,我家子灝只喜歡玩兒。」
幾個母親對自家孩子深有同感。討論半天也沒個結果。時鐘不知不覺指向六點,大人們把事情擱置一邊,分了紙和筆抄歌詞。
蘇起收好歌詞,開心得像一株陽光下盛開的小雛菊。
程英英瞧著,笑道:「也不知道她傻樂個什麼勁兒。哎呀,說起來我們的風生水起組合過去多少年了?時間一晃,孩子們都這麼大了。」
梁霄一拍手:「我們還年輕著呢,組合再搞起來!」
很快,梁霄買了一套卡拉ok回家。
自此,蘇起每天放學回家,老遠就聽到諸如《愛江山更愛美人》,《心雨》,《舞女淚》之類的歌曲。她還會跟著「一步踏錯終身錯,下海伴舞為了生活」的調子扭屁股呢。
但這樣的歡樂漸漸失控。梁霄朋友多,又好請客,成天帶著一幫酒肉朋友在家吃吃喝喝唱歌玩鬧,深夜攪得巷子吼聲震天。
康提氣不過,叫來收破爛的,把音箱話筒全部打包拖走。雲西巷的歌聲這才停息。
那次會議之後,各家紛紛給孩子報了興趣班。
李楓然每周去少年宮學書法;
沈卉蘭看了一圈樂器價格,給林聲選了豎笛;
路子灝媽媽陳燕覺得自家孩子太淘氣,學什麼都白搭,弄了個口琴打發他,路子灝倒也吹得十分歡快;
康提精挑細選,覺得小提琴高雅,讓梁水學小提琴。梁水不肯學,被康提揪著耳朵拎去少年宮。
蘇起對鋼琴產生了濃厚興趣。但昂貴的價格叫程英英望而卻步,家裡現在是捉襟見肘。
而事到如今,程英英不想打擊蘇起的士氣,思慮再三後,把女兒叫到跟前:「你能保證好好練習,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嗎?」
蘇起腦袋點得很用力,眼睛跟星星一樣亮閃閃。
程英英心嘆,這孩子長了張叫人不忍拒絕的可愛臉蛋。她咬咬牙,拿出攢的全部私房錢,買了架二手的立式舊鋼琴。
四千多的價格,是一家人十個月的生活費。
琴買回來了,蘇勉勤拿磨砂紙把表面木質打磨一番,劃痕、污漬全磨掉。林家民幫忙刷上一層薄漆,看著跟嶄新的差不多。
蘇起放學回家見到活體鋼琴,扔下書包又蹦又跳。
小夥伴全湊過來,好奇地戳鍵盤。
梁水嘩啦戳出一連串哆來咪發,蘇起心疼地打開他的手:「你手髒死啦!」又笑眯眯看林聲,「聲聲,你可以玩。」
梁水翻了個白眼,拉細了聲音,學她:「聲聲~你可以玩~」招來蘇起一頓拍打。
林聲小心地在木質琴鍵上戳了一下,「咚」一聲清脆。那音符好聽極了,是豎笛不能比的。
林聲抿唇笑:「真好。」
「我的琴你們都可以彈,任何時候!」蘇起坐在鋼琴凳上,幸福地晃動兩條腿,「我們還可以一起彈!比如這樣!」
她揮舞一雙細手,陶醉地彈奏起來。絲毫不管那蹦出來的音符完全不成曲調。
梁水咧嘴一笑,伸來一隻手,裝模作樣跟著彈奏,腦袋也動情地搖晃。
路子灝哈哈大笑,加入進來。
林聲、李楓然緊隨其後。
五雙小手爪在鍵盤上瞎彈一氣,音樂凌亂而不成章法,誰也無法預知下一個曲調。
但他們那麼投入,仿佛合奏著一首最優美最高貴的曲子。
直到程英英的吼聲從廚房傳來:「蘇七七你要上房揭瓦嗎?!」
琴聲戛然而止。
蘇起沖小夥伴們吐舌頭,小聲道:「她是人類,聽不懂仙樂。」
蘇起有模有樣地學了幾個月的鋼琴。
那段時間,南江巷每天都是鍋碗瓢盆伴著樂器聲聲。
斷斷續續的鋼琴音,鋸木頭般刺耳的小提琴,不成節奏的口琴,氣息不穩的豎笛,狗叫聲,夫妻拌嘴聲,哪位媽媽做飯時的唱歌聲,從一扇扇亮著燈的昏黃窗口飄出,融合成一段奇妙的樂章,在黑夜籠罩的巷子裡迴蕩。
時間就這樣迅速進入到1999年。
又一個夏天快要到了,然而,蘇七七小朋友的鋼琴技藝(如果可以稱之為技藝的話)留在入門階段停滯不前。巷子裡其他小朋友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林聲的豎笛不容樂觀,梁水的小提琴仍是鋸木頭,鋸得康提都快神經衰弱了。路子灝的口琴早就被他哥拿去吹了。
只有李楓然,默默寫著書法。
程英英心疼鋼琴錢,一面對蘇七七恨鐵不成鋼,一面又自我安慰這小孩子家懂什麼呢,於是苦口婆心勸孩子練琴。
可蘇起的興趣變化如夏天的天氣,她在鋼琴課上因彈琴比不過從小練琴的低年級女孩,在興趣班被所有人目光碾壓之後,羞愧至極終於失去信心,轉而對學校門口小賣部買的紙拼房子產生了興趣。
「媽媽我要買小房子拼房子,我以後要當建築家。」
程英英忍著揍她的衝動,說:「我看你就是想玩!」
「你冤枉我,一點兒都不懂我!」
「我警告你自覺點兒啊,別過會兒竹條子落到身上你還問我為什麼。」
蘇起於是去找蘇勉勤。蘇勉勤摸摸女兒的頭,說:「你當然可以當建築家,但如果你當一個會彈鋼琴的建築家,那你就比一般的建築家更酷。」
蘇起一想,覺得爸爸說的有道理,又開心地繼續練琴了。
程英英見狀,無言以對,不知她女兒那跳脫的激情能維持到何時。
幾家大人聚在一起感嘆,難道他們的孩子就沒有一個和音樂有緣嗎?這時隔壁傳來鋼琴聲,彈著一首流暢優美的《花仙子之歌》。
聽慣了蘇起談鋼琴的康提詫異道:「七七進步這麼大?」
深知自家女兒秉性的程英英斷然搖頭:「肯定不是她。不練個幾十遍,她才彈不成這麼好。」
一幫人過去看個究竟,就見春光穿透紗窗,
李楓然坐在鋼琴凳上,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的鍵盤上跳躍著,像飛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