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見,童年(1)


  「你這齣手可真大方啊。」林家民笑著上前誇讚,被老婆沈卉蘭扯了下胳膊。

  康提的臉色在冬夜的風裡一度度寒涼。

  

  蘇勉勤察覺不對,把爬上摩托車座正跟梁水搶位置的蘇起抱起來,說:「小孩子先睡覺,這麼冷的天,別凍著了。」

  蘇起扭來扭去:「我不冷呀,我要玩車……」

  「明天再玩。」陳燕趕緊把路子灝揪下來。

  家長趕忙把各自孩子帶回去,程英英上前牽梁水:「水子,你過來跟七七他們玩。」

  梁水愣愣地被程英英帶回家,沒有反抗。他也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氣氛變化。

  冬夜,寒冷刺骨。北風呼嘯,穿堂過巷,平房屋頂上的油氈布被吹得起起落落。

  昏黃的白熾燈下,梁水和蘇起坐在小板凳上,小腳放在裝滿熱水的腳盆里。

  屋外風聲里夾雜著康提壓低的怒斥:「三萬塊錢買這麼個東西,你腦殼裡裝的糠嗎?你是不是神經不正常?!」

  梁水和蘇起低著頭,盯著熱水裡的腳丫。

  程英英給他們洗腳,裝作沒聽見外面的聲音,說:「水子,今天我跟七七爸爸要出去,你留在我們家保護七七和落落,好不好?」

  梁水沒做聲。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不得了了?啊?賺了點兒錢,插根雞毛就成鳳凰了?」梁霄吼道。

  接著是李援平醫生的聲音:「都給我進屋去!也不怕孩子聽見!」

  門「砰」地關上。

  程英英把梁水和蘇起兩人安置進被窩,一旁蘇落早睡熟了,縮成一團,熱乎乎跟小暖水爐似的。

  「被子裡冷嗎?」程英英問。

  梁水還是不說話。

  蘇起牙齒咯咯打架,抱緊蘇落:「冷。」

  程英英灌了兩個熱水袋,給他們一人抱一個。

  突然,巷子裡傳來砸東西的聲音,梁家的門開了,梁霄的吼聲傳來:「你他媽敢砸一下試試!」

  下一秒什麼東西砸在摩托車上,哐當巨響。

  接下來是迅速移動的腳步聲,勸架聲,阻攔聲,

  林家民:「怎麼還渾起來了?!」

  康提:「你打!你這狗日的碰我一下,我不弄死你!」

  程英英見勢不妙,立刻和蘇勉勤趕出去。

  「你打呀!」康提的聲音在狠了一秒之後,夾雜了哽咽,「三萬……」

  「我辛辛苦苦搭站票去廣州,站一天一夜,跑十趟都掙不了三萬!」康提一腳踹到車上,車倒在地上發出轟隆巨響,「你為家裡做過半點事情沒有,我問你?一天到晚除了玩鬧,吃吃喝喝,你幹過什么正事?要穿好的,用好的,你講什麼排場?騎個哈雷別人就高看你幾分還是怎麼的?你皮夾子裡有幾塊錢啊這麼糟蹋?我的錢都是浪打來的?!」

  「你的錢?我是沒掙嗎?你在麻紡廠當女工的時候誰養的你?現在掙大錢了看不起我了是吧?」

  「梁霄你有沒有點良心!」

  「你有沒有良心?!我他媽從一開始就這樣,跟你結婚前我就這樣。我一點兒沒變,你變了!」

  「對,你沒變,你還是個孩子,我是你媽!」

  男人們都在勸,說梁霄也是給家裡添置物件,好心辦壞事。說康提強勢了些,也得讓男人喘口氣。

  女人們都不吭聲。只有程英英說了句,雙方都有問題,梁霄也得多心疼康提。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吵成一團亂麻。

  不知哪方說了句什麼,馮秀英老師立刻斥道:「瞎說!越說越沒名堂!兩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你們不朝對方看也得朝水子看,那麼標緻的孩子你們也捨得!」

  窗外,北風跟魔鬼似的嚎叫。夜,越來越冷。仿佛大堤外的江水會隨時被狂風席捲漫過來,將巷子淹沒進冰冷的水底。

  蘇起想起在南江巷度過的很多個冬天的夜晚,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媽媽偎在被子裡給她打毛衣,她睡在媽媽身邊,抱著她的腿。屋外冷風呼嘯,但她一點兒都不覺得冷。不管外頭江風多大,她都覺得很溫暖。

  現在和之前所有的冬天一樣,檯燈亮著,在起伏的油氈布上投下一圈黑色的陰影。被子裡放著熱水袋,很暖和了。

  可梁水在發抖。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在發抖。牙齒咯咯地打架。

  他冷嗎?

  「水砸,你冷嗎?」蘇起小聲問。

  梁水不做聲。

  他自從進了屋就沒再說過話,仿佛失了音。

  蘇起翻身趴著,抬起腦袋看他。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檯燈光照在他的睫毛上,在臉頰上投影出長長的黑線。他咬緊牙齒,可控制不住發抖。

  外頭吵得更厲害了,風中傳來了女人的哭聲。

  梁水的手握成了拳頭。

  蘇起趕緊摟住他,用自己小小的身體緊摟住他。

  「不冷不冷。」她說,「不怕不怕。」

  她抱緊他,小手輕拍他的背。他依然不說話,一動不動,像忽然沒了魂魄。

  那個晚上,巷子裡的爭吵持續了多久,蘇起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爸爸媽媽一直沒回家,她一直抱著梁水。梁水的臉頰軟軟的嫩嫩的,身上有舒膚佳肥皂的香味。

  後來她實在堅持不住,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程英英給他們三個小孩子煮了麵條。

  吃完早餐,臨上學前,程英英破天荒地給蘇起的零用錢增加到兩塊,也給了梁水兩塊錢。

  蘇起接過零用錢時開心極了,說:「水砸,你天天在我家住吧。」

  梁水沒說話,對程英英彎了下腰,說:「謝謝阿姨。」

  程英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滿眼卻是憐惜。

  蘇起察覺到一絲不對,又不吭聲了。她忽然不想要那兩塊錢了。

  上學前經過家門,梁水進去看了一下。蘇起和林聲他們幾個在門口等他,都擔心地湊到門邊朝裡邊看。他們不理解,康提阿姨很好,總是給他們買好吃的;梁霄叔叔也很好,總是給他們買好玩的;為什麼他們兩個要吵架呢。

  康提和梁霄臉色不太好。他們昨晚沒怎麼休息,但見到梁水,不約而同緩和了臉色。

  康提問,「吃早飯了?」

  「英英阿姨煮了麵條。」

  康提隨手捋了下頭髮,從冰箱上的鞋盒子裡拿出一塊零錢給他。

  梁水接過來,低下頭。

  他比以前長高了些,但在父母面前依舊很瘦小。

  他聲音很低:「你們能不吵架了麼?」

  康提眼睛一紅。

  「不吵架了。」梁霄笑了一下,說,「以後都不吵架了。」

  趴在門邊的幾個小孩齊齊鬆了一口氣,為梁水高興。

  梁水卻不太相信似的,問:「真的?」

  他扭頭看康提,康提臉上像是掛不住表情了,倉促道:「真的。水子,去學校吧,別遲到了。」

  梁霄看向門口探出的一串小腦袋,說:「七七,在學校別欺負我們家水子啊。」

  蘇起一愣,縮著脖子吐舌頭:「我現在打不贏他啦。他力氣可大了。」

  梁霄笑了笑,拍拍梁水的肩,往門口的方向撥了一下。

  梁水踉蹌一下,走了兩步,又揪了下書包帶子,回頭:「爸爸,媽媽,我去上學了。」

  「去吧。」他們揮了下手。

  「梁霄叔叔再見,康提阿姨再見!」孩子們打著招呼,出發了。

  李楓然留在最後,沉默地往屋子裡看。直到梁水邁出門檻,他才心事重重地跟他並肩走了。

  梁水一路上情緒很低落,蘇起把蘇落丟給林聲牽,跑到他身邊問:「水砸你吃不吃仙丹?」

  「不吃。」

  「你吃不吃無花果?」

  「不吃。」

  「你看我吹泡泡!」

  梁水無精打采地抬頭,她把泡泡糖吹得很大很大還不停,終於吹炸了,一大塊糊在臉上。路子灝和林聲趕緊配合地哈哈大笑,想感染梁水一起笑。

  但梁水無動於衷,扭過頭去了。

  大家交換一下眼神,都很難過。

  一下課,路子灝就轉過身來,問:「水子我們去操場上玩吧?」

  他沒興趣,蔫蔫兒地趴在桌子上。

  李楓然把漫畫書遞給他:「你看不看哆啦a夢?」

  他搖搖頭。

  蘇起跟著趴在桌上,歪頭問他:「我跟你講故事好不好?」

  「不好。」

  「那你想不想聽我唱歌?」

  「蘇七七你好煩吶!」他咕噥一聲,把腦袋埋進手臂里。

  蘇起毫不氣餒,上課也不遺餘力想讓他開心。

  她畫畫給他看,一會兒把路子灝畫成豬,一會兒把李楓然畫成鵝,還把自己畫成烏龜,但梁水只是看一眼,一點兒都笑不出來。

  蘇起絞盡腦汁,把兩隻短鉛筆塞在鼻孔里,拍拍他的肩膀:「你看我的象牙。」

  梁水扭頭看她,還沒來得及做任何表情,語文老師說:「蘇起,你在幹什麼?你給我站到講台上來!」

  蘇起默默把鉛筆拿下來,站起身。

  「把筆拿上來!」

  蘇起握著兩支鉛筆走到講台上,抿著唇掃了眼全班同學,靦腆一笑,又朝老師討好地笑了一下。

  老師不為所動,說:「你剛在幹什麼?來,我把講台給你,你表演給全班同學看。」

  蘇起抬頭看了看老師,求饒地咧嘴笑。但老師表情嚴厲。

  蘇起沒辦法,紅著臉慢慢把鉛筆的橡皮擦頭塞進兩隻鼻孔里,班上的同學們捂住嘴巴笑起來。

  她瞥了眼梁水,他靜靜看著她。

  她忽然有些憂傷,他怎麼還不笑呢。他有那麼難過嗎?

  老師:「剛才講的話呢,講給全班同學聽。」

  蘇起抬起眼皮看了看老師,然後看看全班同學,她眼珠一轉,忽然一叉腰,大聲說:「你看我的象牙!」

  一時間哄堂大笑,前排幾個同學笑得捶桌子,直不起腰。

  蘇起盯著梁水,見他忽然也笑了,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直不起腰,但笑出了白牙。

  她一時間開心不已,也笑出大大的笑容,說:「我像不像一隻大象!哞——」

  班上同學笑得更厲害,起鬨:「像!」

  老師沒想到這孩子這麼厚臉皮,覺得再笑下去控制不住課堂了,說:「下去吧。」

  蘇起還不把鉛筆拔下來,她想讓梁水多笑一會兒,於是她昂著腦袋,帶著兩隻「象牙」,邁著豪邁的步伐走下講台。

  路子灝和林聲笑得不行,連李楓然都笑了。

  她昂首挺胸回到座位上,剛坐下,梁水伸手拔掉她鼻子裡的兩支鉛筆,說:「你像個憨包!」

  蘇起歪歪腦袋,說:「你才是憨包,憨包才天天苦瓜臉。」

  梁水白了她一眼。

  蘇起卻不生氣,知道他已經好了。

  小夥伴鬆了口氣,林聲送了袋咪咪蝦條給他吃,李楓然給了他一袋雞味圈,路子灝把剛買的灌籃高手給他看,他自己都還沒看呢。

  梁水在課上看著漫畫,蘇起則自由自在瞎塗鴉。她納悶自己的塗鴉怎麼總是不如林聲畫得好看。

  一切好像恢復了尋常,像曾經平凡的每天一樣,等放學了,他們又會嘰嘰喳喳吵著鬧著,蹦著跳著一起回家。

  下課鈴響,終於放學。

  大家收拾書包起身,蘇起說:「我的錢攢夠了,過會兒陪我去小賣部買娃娃。」

  正說著,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路子深衝進教室。

  大家都愣了一下。

  路子灝問:「哥哥?你來干什……」

  「水子!」路子深目光找到梁水,道,「你爸爸走了,坐火車。你趕緊去火車站攔他!遲了就見不到了!」

  蘇起等人嚇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聽桌子椅子被帶倒的桌球亂響,下一秒,梁水背著書包的身影已消失在教室門口。

  「水砸!」蘇起、林聲、李楓然、路子灝跟著追了出去。

  梁水像瘋了一樣穿過走廊,衝下樓梯,跑出校園大門;四個小夥伴緊隨其後,攪得校園一陣騷亂。

  火車站跟小學隔著三條街,梁水在前頭拼命奔跑,跑過沒有紅綠燈的交通秩序亂成一團的十字路口,跑過人潮洶湧的菜市場,幼兒園,跑過斑駁荒廢的工廠牆角。

  蘇起和林聲兩個女孩子跑得面頰通紅,快斷氣了,卻咬牙撐著,追著梁水的步伐。

  那個男孩子的衣衫在冬天的冷風裡拉扯出凌亂的形狀,他的頭髮張牙舞爪地飛著,他一直跑一直跑,一秒都不肯停下,仿佛在追一件他在這世上最珍貴最不可失去的東西。

  火車的汽笛聲撕扯著孩子們的神經。

  梁水從車站院牆的破洞裡鑽進去,奔向站台。

  火車站很小,很破,只有一條鐵軌。那裡停著一輛灰綠色的火車,火車頭上冒著青煙。

  他跳過磚頭砂石遍地的荒地,踉蹌著差點兒摔倒,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拼命跑向那輛啟動的火車。

  那孩子幾乎耗盡了力氣,可失去父親的恐懼刺激著,他竟越跑越快,風一般沖向站台。

  但來不及了,火車加速了。

  一股撕裂的痛襲上心頭,淚水瞬間濕透雙眼,

  「爸爸!」

  書包外套全跑掉了,他還在跑,

  他悽厲地喊:「爸爸!」

  但一瞬間,火車像秋風中的落葉被捲走,極速奔向遠方。

  李楓然他們追上來了,滿頭的汗,心臟狂跳,整個人像要爆炸。他們喘著氣,扶著腰,梁水背對著他們,望著火車消失的方向,肩膀抖動著,劇烈抖動著。

  路子灝走過去,一把將他抱進懷裡,眼淚直流。

  蘇起難過極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但梁水沒有哭,也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著空空的消失在地平線上的鐵軌。就那麼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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