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生活是隨機的(1)
天色已黑,冬季的夜空寥寥無星,如一口大鍋蓋倒扣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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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洪大堤外江風呼嘯。堤壩沿江而築,蜿蜒而行。大堤轉彎處一道斜坡滑下北門街道,斜坡左右兩條細小的分支,引向窪地處面向堤壩而建的幾戶民居。
斜坡主道伸進樹叢,在一戶早餐館處轉兩三道垂直的彎兒,便進入南江巷了。
正值冬季,坡底的樹叢大都掉了葉子,光禿禿的。只有幾棵常青樹堅守陣地,卻也被來往江邊拉運砂石的車輛澆了滿頭的灰。
樹底下火光閃閃。一隻小野貓趴在火光邊取暖小憩,偶爾搖一搖尾巴尖兒。
梁水蹲在地上,把周圍的枯樹葉刨開,挖了個小泥洞,在燒煙。他帶了十幾盒軟裝香菸,一盒盒往火堆里丟。
火光印在他眼裡,明亮而寂靜。
斜坡上傳來腳步聲。梁水抬頭,李楓然背著書包慢慢走下坡,江風吹著他的頭髮亂飛。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
李楓然過來火堆前蹲下,伸手罩在火苗上烤火。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有幾片落葉掉在火苗里燒得噼啪響。小野貓啾啾轉轉眼珠,看看梁水,又看看李楓然,喵嗚一聲伸了個懶腰。
李楓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說:「全燒了?」
「嗯。」
「給我一包。」
梁水遞給他一包。李楓然接過來正要塞進口袋,梁水說:「別讓七七發現了。她會罵你。」
李楓然眼神詢問。
梁水答:「她討厭煙味。她覺得抽菸的都是壞人。」
李楓然的手在空中懸了幾秒,把煙扔進了火堆里。
火焰吞掉紙包,驟然茂盛起來,狂舞著散出濃烈的香菸味。
李楓然忽輕聲說:「最近在準備比賽,今早剛比完。」
梁水問:「成績怎麼樣?」
「對手一般。」李楓然說。
梁水點了下頭,揪著手裡的香菸絲,丟進火里。
李楓然隔了幾秒,又沒頭沒尾地說:「回來後又練琴到現在。從小,我媽媽跟我說,一刻都不能停止,停止就是落後。」
梁水垂下眼眸,說:「我知道。」
他已經一個月沒好好訓練了。
李楓然不說了。
坑裡香菸燒盡,只剩火星。梁水往上頭倒了水徹底熄滅了,站起身。啾啾也打了個滾站起來,一躍跳上矮牆,消失在黑夜中的屋頂。
兩人往巷子裡走,李楓然說:「你還是黑頭髮好看。紫頭髮像飛天小女警。」
「明天染回來。」梁水說,半刻後,道,「飛天小女警沒有紫頭髮。」
李楓然:「你看,因為不好看,所以沒有紫頭髮。」
梁水:「……」
他低頭走著,摳了一下打火機:「李凡,你正常點。」
李楓然說:「嗯,我不會講笑話。」
梁水走到家門口,說:「走了。」
「嗯。」李楓然目送他一眼,也回了家。
梁水上了閣樓,沒開燈,他坐在昏暗的室內,腦袋靠在沙發背上發呆望天。忽然,深夜的巷子裡傳來了鋼琴聲。悠揚輕緩,是一首歌的調子。
鋼琴音清脆,曲調舒揚溫柔,沒有歌詞,但那首歌梁水聽巷子裡的大人們唱過,
「朋友別哭,
我依然是你心靈的歸宿,
朋友別哭,
要相信自己的路,
紅塵中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
你的苦,
我也有感觸」
梁水靜靜聽著,聽著,忽然抬手,遮住了眼睛。
……
第二天,梁水和小夥伴們像從前那樣,一同騎車去上學。
南江小分隊已經三個多月沒齊整了。路子灝開心極了,把車踩得飛快。那樣冷的冬季清晨,他瘦弱的身板迎著風,歡快大叫,呼出的熱氣像團團的棉花散開。
五個少年一路比賽著衝去了學校。
陳莎琳停課一段時間後,也來上學了,她沒再對林聲表現出任何異樣。
老師把林聲調到了第一組,付茜斜前方的座位,陳莎琳則調到了第四組後排。兩個人仿佛誰都不認識誰。
風波終於平息。
又是一節英語課,老師講著李雷和韓梅梅。
蘇起上初二了,李磊和韓梅梅也上初二了,還有lucy和lily。
她在課本上畫畫,幻想李雷那個班級是真實存在的,她就在那個班上,坐在第一組第二排的位置,她知道韓梅梅喜歡李雷,但李雷喜歡lucy。林濤喜歡韓梅梅,ji喜歡韓梅梅。
那個班上所有同學都相親相愛,爸爸媽媽也都很棒,可——書上沒有說,那個班上會有人欺負同學嗎?那個班上會有同學跟父母吵架嗎?
這麼一想,又覺得英語書寫得不全。lily打韓梅耳光,林濤和媽媽吵架的事,書上都沒寫。
她腦海里編了一會兒故事,覺得無聊了,偷偷從課桌里抽出《少男少女》雜誌。
這一期的故事她都看完了。她翻開書,查找頁尾上的小字,上面刊登了全國各地中學生徵集筆友的信息。
她一個個地看,看到一則:「王衣衣,女,喜歡小燕子和花仙子,喜歡言承旭和內斯塔,想找一個讀初二的筆友。歡迎來信哦,北京市西城區第十五中學初二(1)班。郵編100032」
她們愛好一樣,居然連班級都一樣。
蘇起很開心,決定選王衣衣當筆友。
她寫了張小紙條遞給付茜,付茜趁老師在寫板書時,扔到林聲座椅下。林聲「不小心」把橡皮掉在椅子底下,彎腰撿橡皮。她拆開紙條。
「聲聲,借我信紙,我要給筆友寫信。」
老師寫板書時,林聲飛快遞了信紙過來,夾一張紙條:「你選好筆友了?」她裝作不經意回頭,看了眼蘇起。
蘇起拿手指頭點了一下。
林聲又寫了張紙條過來:「下課借書給我,我也要找筆友。」
蘇起沖她眨了下眼睛。
拿到信紙,她開始給王衣衣寫信,她先介紹自己,說起她的學校,她奇怪的藝體班,各種特長的同學;講完又說起梁水李楓然,自然又提到了南江巷和長江。這麼一寫就文思如泉湧了。
她一邊寫,一邊時不時抬頭黑板,認真思考狀,仿佛聚精會神在抄寫黑板上的單詞記筆記。老師對她沒有任何懷疑。
寫到後來她又問王衣衣,首都是什麼樣子?那裡的學生學的什麼課本呢,英語書上也有李雷和韓梅嗎?
她一會兒就寫滿了四頁紙,從來沒發現自己如此有「才華」。
寫完後她很滿意地在桌子下偷偷把信紙折成桃心,塞進課桌。
那天放學,蘇起跑去精品店買了水滴娃娃的信封,貼上畫著大熊貓的郵票,寫好地址後,鄭重其事地投進了學校門口的郵筒里。
路子灝吃著一根炸香蕉,咕噥:「你找到筆友了?」
林聲把《少男少女》的雜誌遞給他,說:「這上面好多呢。」
路子灝問男生:「我們要不要也找個筆友?」
梁水懶懶的,說:「要筆友幹什麼?浪費表情。」
李楓然也搖了下頭。
梁水跨在自行車上,拿過《少年少女》的雜誌,隨手翻了下,說:「全國有多少人看啊。至少有幾千個人給上面的人寫信,她回復得過來嗎?」
蘇起很自信,小臉放光:「我的信寫得特別有趣,王衣衣一定會回復我的。」
「王衣衣……」梁水低頭翻啊翻,看見了,說,「北京市西城區?那我也給她寫一封信,說xx省雲西市實驗中學初二(1)班那個叫蘇起的女生寫的信都是自誇。她一點都不有趣,貪吃又愛哭,每天做白日夢,還有暴力傾向。」
蘇起抬手就要打他,手揚到半路,想起「暴力傾向」這個詞,克制地收住了,說:「你敢!」
梁水不屑地「哼」一聲,把書扔給林聲,說:「喜歡小燕子,喜歡花仙子?北京的學生也這麼幼稚?」
蘇起不滿地白了他一眼,這傢伙自從回歸正常後,總一副裝大人的模樣。說別人幼稚,自己還不是個小屁孩。
她騎上自行車準備走,回頭看看郵筒,忽然開始焦慮——這郵筒又破又舊,鎖都生鏽了。
「這個郵筒會不會是廢掉的呀?要是沒有郵遞員來收信怎麼辦?」
幾個少年齊齊看向那個綠綠的鐵郵筒,無法回答,他們誰都沒見過郵遞員開郵筒。
郵筒這種東西真的在工作嗎?答案就像路邊的消防栓一樣。沒人見過它們工作。真實性總叫人懷疑。
林聲歪頭看:「上面寫了字,好像是……每周一、三、五的時候,十……五點?」郵筒斑駁,白色的字跡難以辨認,「半?嗯,下午三點半來收。」
現在是周五下午七點。
「哎呀,早知道我就等星期一上午來投信了。」蘇起懊喪道,她說著又跳下自行車,歪頭朝投信口裡邊看,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如果下雨會不會有雨水進去,把信淋濕?」
梁水說:「會啊。」
蘇起驚訝:「真的?」
梁水說:「雨是倒著下的,會拐個彎兒繞過投信口上邊的擋板,再鑽進縫裡去。」
蘇起:「……」
她不情不願地騎上車,說:「那萬一有人搗亂,往裡面倒水呢。」
梁水說:「嗯,不錯,我去買瓶水來倒著玩。」說佯裝要下車。蘇起趕緊把他拉住。
梁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她一眼,蹬著車往前走了。
其他人紛紛前行。
蘇起也踩動踏板,還不安地回頭看了眼那個郵筒。
她追著她的夥伴們,朝夕陽落下的方向而去。梁水的身影在最前邊,仍是記憶里那瘦弱單薄的樣子。
這樣的畫面好久不見了,她覺得莫名的溫暖。
蘇起不知道康提和胡駿究竟怎麼樣了,但那之後,她再也沒見過胡駿。她有次無意聽到沈卉蘭和陳燕聊天,說可惜了胡駿對康提一片真心。陳燕則說,做媽媽的,沒幾個狠得下心來只為自己想。
聽那意思,應該是斷開了。
蘇起很開心,水砸不會有後爸了,他就不會不開心了。
一切又都恢復了原樣,生活又變成了老樣子。
他們照例上課,下課,玩耍,訓練,回家。
蘇起滿懷希望地等待王衣衣的回信,她計算了一下,信從雲西發去北京要一周,王衣衣看到信之後給她回信要一周,再寄回來也要一周。這樣,一個月左右,她就能收到回信。
然而一個月過去了,王衣衣的信一直沒來。蘇起每天都跑去收發室看,始終沒有她的信件。
她起先一天跑一次,梁水漫不經心地說:「那個王衣衣肯定收了四百封信,她一天回一封,要寫到一年後。」
路子灝伸懶腰:「如果我一天回一封,回到第二十封的時候,我就不想回了。」
蘇起很沮喪,說:「我再也不找筆友了。」
梁水看她那樣子,大發善心,說:「你這麼想要筆友嗎?我可以跟你當筆友。」
蘇起眉毛揪成一團,說:「你都不懂。筆友是可以講秘密的,你當然不行。」
梁水奇怪:「你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蘇起想了一圈,的確沒有,她說,「但我以後一定會有秘密的,而且是不能讓你知道的秘密。」
梁水挑了下眉,不以為意:「你要是有秘密,我就把它挖出來。」
「我才不給你挖。」蘇起叫。
路子灝嘆氣:「挖來挖去,你們挖蘿蔔嗎?」
蘇起對筆友的事仍有些惆悵,畢竟,她滿懷真心地寫了四頁紙呢。但時間一天天地過,這件事也漸漸被拋去腦後。
直到有個課間,蘇起趴在桌上看一本叫《那小子真帥》的小說。梁水一隻手背在身後從教室外走進來,手指在她桌上敲了敲,笑道:「這回你要怎麼謝我?」
蘇起抬頭,狐疑:「怎麼了?」
梁水拿著信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經過收發室,看見你名字了。」
蘇起驚喜地搶過來,是個粉色的同樣畫著水滴娃娃的信封,果然是王衣衣的來信。
拆開一看,厚厚的四頁紙,講了她的家庭,她在胡同的鄰居和朋友。她說她也住在巷子裡,但因為北京在發展,很多朋友都搬家了。她說她特別羨慕蘇起還和兒時的同伴在一起。
不僅如此,王衣衣還寄來了照片,是一張在北海公園遊玩的照片。照片裡的小姑娘長相端正,頭髮短短的。她說,她們學校必須留短髮。
照片不僅在夥伴們手中轉了一圈,還在南江巷的大人們手中轉了一圈。
蘇起說她也要寄照片給王衣衣,還要帶上和小夥伴們的合影。
林家民終於發揮優勢,讓五個少年站在那棟荒屋的紅磚牆下照了張相。除此之外,蘇起還央求他拍了兒時的秘密花園,她們充滿生活氣息的巷子,梔子花樹,臭水溝,葡萄架,還有梁水的閣樓。
照片洗出來後,蘇起很喜歡他們的合照,林聲長髮及腰,笑容微微;她自己束著馬尾,笑容燦爛;路子灝只比蘇起高一點兒,瘦瘦的,娃娃臉,笑眼彎彎。
梁水、李楓然已經比他們高很多了,一個神情閒散,一個面容安靜。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燦爛而白皙,如同時光。
年輕的生命,多鮮活啊。以至於誰都沒有注意到照片中的背景——南江巷已開始斑駁老去。
得知蘇起要寫回信,南江巷的爸爸媽媽們都很好奇,提了一堆問題讓她寫在信里。
蘇起選了張特別漂亮的花信封,又怕超重,貼了很多郵票。終於在一個星期一的中午,她在四個小夥伴的注視下,小心翼翼把那封信塞進了郵筒。
直到很久後,蘇起才想起來,那張合照沒有備份,膠捲只洗了一份照片,就寄去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