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日不見兮,如隔十八秋(1)
五月底六月初的時候,整個初三年級捲起了寫同學錄的風潮。
蘇起買了個漂亮的封皮上有扣子的同學錄,讓老師同學給她寫畢業寄語。她的課桌里也塞滿了其他人的同學錄,
她給每一本寫上自己的姓名、小名、英文名、出生年月、qq號、喜歡的顏色、運動、食物等等。雖然並不知道這些小信息有什麼意義。但她不僅耐心詳細地寫了,還拿水彩筆畫了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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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同學也是如此,大家都很熱情,連過去三年裡有過矛盾不和的同學也會交換,把最好的誇讚和最美的祝福全寫上。
畢竟,畢業就分別。以後會不會同校甚至再見面,都不得而知。
像陳莎琳就在蘇起的同學錄上寫了一句:「你是一個勇敢善良的女孩,希望你幸福快樂。」
梁水和李楓然也有,他倆的同學錄被人寫得滿滿當當,很多女生在他們本子上貼了漂亮的照片。
蘇起拿到梁水的同學錄時,偷偷帶回家看了一晚上。有幾個和她玩的不錯的女生,寫她的同學錄都沒那麼用心,卻在梁水的同學錄上長篇大論,把那一頁裝點得格外精緻——別說彩筆,銀粉、金粉的筆都用上了,貼的照片也比貼在蘇起同學錄上的漂亮許多。還有好多隔壁班的女生呢。
蘇起心裡有些酸。她翻箱倒櫃,把自己所有照片翻了個遍,選出一張最好看的。可左看右看,又覺得不如舞蹈隊其他女生好看,她糾結半天,還是把照片貼了上去。
反觀梁水,收到的同學錄最多,但一律沒有擴寫內容,信息只填姓名那一欄,寄語是清一色的「一帆風順,萬事如意。」仿佛多寫一個字能累斷了他的手。
那天梁水來還蘇起的同學錄,見她正給付茜寫,寫了密密麻麻兩頁紙。梁水咂舌:「我只知道你嘴巴話多,沒想到字也多。」
「……」蘇起白了他一眼。
梁水扔下她同學錄就走,蘇起趕緊翻開:「你站住!」
梁水站住。蘇起翻到他那一頁,就見「一帆風順,萬事如意。」八個字,外加一個張牙舞爪的「梁水」。
蘇起要氣瘋:「我給你寫了整整一頁紙!」
「一頁廢話。」梁水歪著腦袋摳摳額頭,「我眼睛都看花了。看你那字我都能想到你聲音,在我耳邊嘰嘰咕咕嘰嘰咕咕。停不下來。」
「你給我重新寫!」
「不寫。」梁水甩下兩個字,走了。
如果眼神變成刀,蘇起能把他的後背戳出洞來。
她把同學錄遞給李楓然,凶凶地警告:「你要是只寫八個字,我就——」她惡狠狠揮了下拳頭。
李楓然笑了一下:「好。」
一節課後,李楓然就還回來了。
姓名:李楓然
小名:風風、李凡
出生年月:1990年1月3日
英文名:沒有
喜歡的顏色:黃色
喜歡的電影:千與千尋
電話:沒有
……
寄語:七七,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生,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附藝術字)
寄語依然很短,但蘇起很滿意,李楓然這隻悶葫蘆寫出「可愛」、「永遠在一起」,她已經很開心了。而且他還學著現在流行的同學錄簽名寫了三個藝術字,拆開看是「一帆風順」「勿忘我」之類的。
「風風,你真好。」蘇起開心地說,又在他的同學錄里加了一行,「風風,我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的!拉鉤!」
同學錄寫完滿滿一本時,中考進入倒計時。
布置考場前一天下午,全年級進行了清潔大掃除。
課桌講台早就清空,椅子全部倒立在桌上,大家從來沒有那麼積極自覺過,搶著掃地拖地,擦玻璃擦窗台洗黑板。沒有勞動工具的同學只能趴在欄杆邊看樓下——像曾經度過的無數個課間一樣。
他們三年沒換過教室,看不出教室是否老了破了,但教室里的人長大了,再也不是當初從小學裡走來的滿眼好奇的孩子了。
初三(1)班在四層,同層有三個班級,是一個l型的長走廊。打掃到半路,梁水弄來一根長水管,接住水池的水龍頭,管子往地上一扔,清水嘩啦啦沖洗著水磨石地板。
幾個班的男生歡叫著,脫了鞋子,光腳捲起褲腿,拿拖把和掃帚把水往教室里掃,要把曾經學習過的這片地板清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蘇起也興奮地脫了鞋子捲起褲腿,任清涼的水從腳趾間衝過,舒爽極了。男生們哇啦哇啦嘻嘻哈哈拿拖把推著水流清洗地板,還有人掀起水花玩水仗。水流順著樓梯間淌下去。樓下的班級紛紛效仿,一時間,整棟教學樓變成了水樓。
鏤空的樓梯間跟漏水似的嘩啦啦掉水,淌過大半個操場。光著腳丫的學生們滿樓跑,已不知是打掃還是玩耍。
渾濁的泥水一層層往下淌。
直到漸漸,水清澈了。教室和走廊清潔如新。窗台無塵,玻璃明亮,連欄杆都沖洗得乾乾淨淨,從來那麼乾淨過。
所有人都開心極了。
這時,梁水卻忽然朝樓外喊了一句:「實驗中學——我走啦!」
各樓層的初中生全附和著喊起來:「實驗中學——我走啦!」
蘇起也跟著大喊一聲,喊完卻忽然難過起來。她要走了,而她的學校,要留在回憶里留在過去里了;她的同學們,不知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了。
樓道清洗乾淨,男生們關了水龍頭。操場上出現了陸陸續續放學回家的學生們。藍白色的校服這邊一堆,那邊一叢。
還有人捨不得走,在學校逗留。
付茜拉著蘇起問:「看成績那天你幾點來呀?我們約一下,我怕到時候見不到你。」
「我上午十點到。」
「那說好了哦。」付茜說,「你以後不要忘記我呀。哎,我還想一直和你做好朋友呢。」
「我們本來就是好朋友啊。」蘇起立刻說,「我給你同學錄上寫qq號了,你快去申請qq,加我就可以啦。」
「嗯,我第一個就加你。」
太陽西斜,樓梯間的水流早已乾涸,只有幾處台階邊緣懸著幾顆水珠,將滴欲滴。
逗留的學生越來越少。教學樓空蕩起來,一間間教室窗明几淨,連黑板都洗得清透發亮。
桌椅整整齊齊倒立在桌上,地板光潔如新。
橙色的夕陽折射在玻璃窗上,將教室照得暖融融一片。
蘇起跟著夥伴們慢慢走下台階,忍不住回頭望。隔著樓梯間,她看了眼自己教室的木窗玻璃和黑板。
她心裡有種莫名的悵然。
「七七?」梁水、李楓然、林聲和路子灝站在下一道樓梯上,抬頭看著她。
梁水說:「走了。」
「哦。」蘇起揪緊書包,加速下樓跟上他們。
幸好,他們還在,沒跟她分開。她這麼想著,忽然就像被風撫平了心上的褶皺。
「我們以後一直在一起不分開,好不好?」蘇起追上去,急切地說。
路子灝說:「我們本來就不會分開,以後老了也在一起玩。」
林聲用力點點頭。
梁水卻抬了抬眉梢,轉彎走下一級樓梯。
蘇起不高興:「水砸,你不同意?」
「不是我同不同意的問題。」梁水語氣散漫,「沒有人會永遠在一起。時間久了都會分開。也不會有誰為了誰留下。」
蘇起一下子難過極了:「我們可以約好,然後努力呀。」
林聲也說:「我一定好好考試,爭取考上一中,和你們在一起。」
梁水呵呵兩下,反問:「然後呢,以後還有高考,畢業還有工作。大家都會去一個地方?」
蘇起愣了愣,堅持說:「我可以去你們都在的城市。」
梁水說:「如果我們都不在一個城市呢?」
蘇起被問住了,不開心了,但她很快又說:「你怕你想去的地方和我們不一樣嗎?那你說你想去哪裡,我跟著去總行了吧。我再說服風風聲聲和路造。」
路子灝說:「我不用說服,我要緊跟大部隊。」
李楓然說:「我去哪兒都無所謂。」
林聲道:「我跟七七一樣!」
蘇起得到朋友們的支持,鼓起勇氣又看梁水,眼神堅定。
梁水這下不說話了,逕自下樓,走了一截,忽道:「蘇七七,你別答應得輕巧,到時候說話不算話。」
蘇起蹦起來:「說話不算話是小狗!」
李楓然說:「第一步,後天好好考試。」
眾人:「好!」
蘇起考試過程中並沒太緊張,當做平時測驗應對了。考完後問其他人,連林聲也不覺得緊張。
那時的少年沒有太大的學業壓力,也沒有想過中考會對未來造成的影響。在他們眼裡,中考的意義更在於「能否和夥伴在一個學校」。
和小學畢業時一樣,他們有了一整個無憂無慮的暑假。
和小學畢業時不同,他們感受到了一絲淡淡的分別愁緒。
或許,人只會在長大之後,才能漸漸體會到分別的苦澀意義。
不久後成績出來,少年們去學校查成績。
早上九點,學校空而靜。
低年級的已經放暑假,初三生則很多還沒來。
幾人走到公告欄邊,初三(1)班的成績單貼在第一張,按序號、姓名、性別、單科成績、總分數、錄取高中的信息排列著。
梁水視力極好,幾米遠外看見了,笑起來:「我靠!蘇七七!」
蘇起跑過去一看,驚了。
序號:1
姓名:蘇起
性別:女
總分數:501
錄取高中:雲西市第一高級中學
她居然考了他們班第一名。
第二名是李楓然,497。
第三名是林聲,472。
錄取高中:雲西市第一高級中學。林聲尖叫著跳起來抱住蘇起,兩人興奮得又蹦又跳。
第四名470,同樣錄取雲西一中。
梁水是第五名,考了469,也是「雲西市第一高級中學」。但考了相同分數的美術生陳峰是雲西二中。
他們班470分以上的只有4人,其餘全部沒上線,成績表上一大片兩三百分。
路子灝排在第七位,他也考了469,差一分。英語只考了50分。
片刻前的歡喜氣氛瞬間凝固。
李楓然說:「你是不是把答案填錯了?」
路子灝說:「我英語本來就差。」
蘇起:「你以前考試不這樣啊。」
路子灝:「抄答案了。」
眾人:「……」
林聲:「那怎麼辦呀?」
路子灝撓撓腦袋:「我也不知道。你們說,有沒有人不去上學,然後我就去把空位補上啊?」
梁水:「怎麼可能?」
「不過……」李楓然說,「我媽媽說實驗中學招生的時候,有學生分數線不達標,是買進來的。不知道一中……」
路子灝:「那要多少錢啊?」
李楓然搖頭:「不知道。」
蘇起說:「要我是個大富翁就好了,我就出錢把你買進去。」
梁水說:「我覺得可能按分數算,路造你只差一分,要不了多少錢。」
大家點頭,覺得有道理。
看完分數要回家了,蘇起說:「不行,付茜還沒來呢,她要我等她的。我怕以後見不到面了。」她還帶了她保存多年的小貝兒,準備送給付茜做紀念。
她不走,梁水便說:「我們去操場上走一圈吧。」
大家於是去到田徑場,繞著跑道一圈圈地走。那是三年來上體育課的地方。
剛升學那會兒,覺得田徑場巨大無比,如今熟悉了,便覺不過如此。
走著走著,路子灝忽問:「你們說,我們以後會經常回來嗎?」
林聲說:「我們可以經常回來。」
李楓然點頭。
梁水在微風中眯了下眼睛,說:「我覺得,一次都不會回來。」
眾人:「……」
蘇起拿手肘杵了他一下,梁水沒還手,安靜走著。
蘇起環顧四周:「我們學校還是蠻漂亮的。」
正值夏天,田徑場上草皮青蔥,圍牆邊樹木茂盛。
他們走到健身器材邊,梁水撐著雙槓輕鬆一躍,跳上去坐著。李楓然和路子灝也跳了上去。
蘇起走到邊上,眼神指了一下。梁水往旁邊挪了挪讓位置,蘇起爬上去坐他旁邊,發現手腳沒有小學時靈活了。
林聲則被梁水和路子灝一起拎了上去。
藍天上有一絲雲彩,晃悠悠滑過。
五個少年安靜地坐在操場一角的雙槓上。
夏風輕拂,樹搖草長,校園裡安靜極了。遠處的教學樓也靜悄悄的,耳邊卻莫名響起了上課時期的喧鬧。
誰也沒有說話,各自將此刻的一切刻在心裡。
蘇起看著偌大的操場,忽而想起了小學,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
曾經小學操場的雙槓在她眼裡像大人一樣高,需要仰望。如今卻不是了。她還記得小學時他們幾個坐在雙槓上吃冰棍,等上課鈴響,就齊齊跳下雙槓,比賽誰先跑回教室。那時,她的速度和男孩子們勢均力敵。
蘇起忽然說:「看誰先跑回教室?」
話一出,夥伴們心知肚明,互相對視著笑了起來。
梁水大方道:「讓你30秒。」
蘇起和林聲相視一笑,立刻跳下雙槓,奮力朝操場另一頭跑去。
兩個女生用盡全力,以百米決賽的速度奔過操場。三十秒,她們衝上主幹道,所到之處颳起一陣風,來看分數的學生們迅速避讓,好奇觀望。
操場那一頭,三個男生從雙槓上跳下來了。
兩個女生全力朝坡上跑,三個男生如疾風飛旋而來。女生還不放棄,尖叫著跑到教學樓前,男生們飛速拉短距離。
蘇起林聲首先衝進樓梯間,爬到第二樓時,男生們也衝進了樓。蘇起占了內道優勢,拉著扶手借力往上爬。她手酸腳軟,毫不氣餒,竟死死咬著,和梁水一同衝進教室,撞到講台上。
李楓然和路子灝衝到一組前排座位上。林聲直接坐在了門口。
講台課桌嘩啦啦的響。
五人跑得滿頭大汗,或坐地上,或趴桌上大喘氣。
少年們看看各自的狼狽樣子,忽然間哈哈大笑了起來。
仿佛,就回到了童年。
作者有話要說:
【夜話】
康提:你這同學錄,我的天。這麼厚一本。
梁水:我都沒看完。
康提:你這小子,在學校蠻受歡迎啊,嗯?
梁水:切。
康提:跟媽媽說實話,是不是在學校里收到很多情書了?有沒有喜歡的?你媽媽我很開明的,真的。
梁水:哎呀,你別管。
康提:說嘛,這同學錄里有沒有你喜歡的女生?
梁水:沒有。
康提:沒有?一個都沒有?一點兒心動都沒有嗎?
梁水:沒有。
康提:嘖嘖嘖,你這傻子是不是不知道什麼喜歡?
梁水:走了。
康提:回來回來。就沒有你想對她好,想照顧保護的女生?
梁水:如果這麼說,起碼得超過蘇七七,才算是喜歡。
康提:你們從小一起長大,那哪能比啊?
梁水:那就,反正沒有喜歡的。
康提:哎……咦?七七這張照片真可愛。
梁水:像只豬。
康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