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縱然此時候情如火(3)


  2008年一月,南方雪災,蘇起和路子灝回家的火車果然因鐵路阻塞堵在河南湖北交界處。所幸兩人買的臥鋪,上車前背了很多零食水果和方便麵。

  火車堵了兩天,車上的存貨都賣乾淨了。蘇起還勻了一桶方便麵給上鋪的歸鄉學生。

  隔壁床鋪的人跟家人打著電話,聽說高速路全部癱瘓,無數歸鄉人堵在冰天雪地里,泡麵賣到一百塊一桶。

  火車廂停在鐵軌上,窗外白雪皚皚。

  窗內,乘客們沒精打采,時不時發出幾聲嘆息。

  不知誰的手機播放著一首歌《lone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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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lonelylonelylonely

  godhelphelptosurvive.」

  這首火遍全國的英文歌,倒很契合此刻人滿為患卻蕭條孤寂的車廂。

  致命的孤獨感將每個人席捲。蘇起趴在小桌上望窗外的大雪,眼神落寞。

  路子灝說:「讓你早一天回去吧,不聽。」

  蘇起眼珠挪過來,道:「得了便宜還賣乖,要我不在,無聊死你。」

  路子灝說:「你現在話也少了。」

  蘇起不做聲了,再度看窗外,白雪紛飛。

  她不想聽那要死不活的《lonely》了,塞上耳機,打開手機3功能,一首歌輕快地跳了出來,

  「doctor,actor,lawyerasinger

  whynotpresident,adrear

  youcanjusttheoneyouwannabe」

  她皺了下眉,歌里都是騙人的,又扯掉了耳機。

  「我媽媽說水砸不在南江巷了。」她翻了下書,「你最近跟他有聯繫麼?」

  「聯繫過。但一問情況,他就不搭理。」

  蘇起:「你說,他會和我們越走越遠嗎?」

  路子灝看她。

  「你記不記得,初中我有個好朋友叫付茜?」

  「嗯。」

  「我們當初是真的好朋友。現在她在髮廊上班,我不是說不好,也沒有看不起的意思。但我跟她沒法聊天了。路造,對話進行不下去的那刻,我特別難過。你說……」她聲音漸小,說不下去了。

  路子灝想說水子不會的,可話到嘴邊,吞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也害怕了,但他很快又說:「我還是覺得以他的性格,做事一定會成功的。哪怕讀的是二三本。關鍵是他要肯去上學。哦,李凡叫了我一起去找他。」

  蘇起說:「那你們去我就不去了。我有點兒東西,你幫我帶給他。」

  「你一起……」

  「別了。」蘇起輕輕搖頭,「他見到我會更難受。」

  路子灝:「也是。你別去了。我跟李凡都不知道撬不撬得出他的心裡話,加上你,他估計更開不了口。哎,他那性格,就怕他把關心當憐憫。」

  蘇起不做聲。她其實也不知他和她之間究竟是什麼情況;

  她其實也想去找他,當面鼓勵,給他擁抱,而不是總隔著網線和電話線。但她不會這麼做了,至少暫時不會,她知道他接受不了。

  原來人長大會真的變得克制、謹慎、瞻前顧後,真是稀奇。

  回到雲西第二天,蘇起頂著暴風雪跑去林聲的新家玩。

  林聲和路子灝家在一個小區,離李楓然家就一條路。

  兩人縮在沙發上烤火,吃橘子。趁父母出門買菜去了,林聲偷偷告訴蘇起,她跟路子深在一起。

  蘇起驚訝:「這麼快,我以為他那個冰山臉,你至少要追三年。」

  「我……」林聲些微臉紅,湊她耳邊嘀咕。說是她過生日那天,路子深陪她吃晚飯,她故意喝醉了抱在他身上賴著不走。路子深實在沒轍,把她拎去酒店開了間房。

  蘇起狠狠戳她腦門:「你這傢伙膽子也太大了吧!」

  林聲咯咯笑。

  「那……那天?」

  林聲搖頭,很甜蜜:「他沒對我怎麼樣。」又小聲,「是我趁醉酒強吻他。」

  蘇起說:「你也是個悶聲幹大事的人。」

  還要再說,路家兄弟和李楓然敲門了,林聲給她一個眼色,閉了嘴去開門。

  從林聲家回來後,蘇起再沒出過門。

  雲西太冷了。在北京待慣了,她反而不習慣家裡的氣候——室內冷得要命,潮濕的寒氣直往骨頭裡鑽,她整天蓋著厚厚的被子窩在烤火箱旁,半步不離開沙發。

  蘇落笑話她:「怎麼出去一趟變得沒出息了?」

  蘇起一腳踹他背上:「沒出息照樣收拾你!」

  程勇在高中群里號召過同學聚會,蘇起去過一次,被人問起梁水,後面幾次就裝死不去了。

  她想,他不出現也好。寒假同學都回來了,他家接連出了那麼大的事,任誰都承受不了熟人的眼光。

  蘇起私下請劉維維和徐景來家裡玩過,劉維維說,她和程勇早分手了。

  「我們班高考後在一起的好幾對呢,全散了。」劉維維剝著開心果,說。

  徐景:「那是你衝動看不清。要我說,高考後大家都釋放了,腦子一熱,想都不想清楚就在一起。當然散得快。」

  「是啊。」劉維維嘆,「結果呢,一堆異地的,目標不同的,到後面都出問題了。」

  蘇起默不作聲,看著電視裡的《武林外傳》——郭芙蓉回家了,呂秀才在客棧里日夜思念著她。

  她執拗地認為,她和水砸跟他們不一樣。當初他們在一起,並不是衝動,也不是壓抑後的釋放。

  只是,較真這些也沒意義了,反正,結局是殊途同歸。

  ……

  除夕前一天,雲西又下了大雪。

  梁水從鄉下坐車回雲西,去看守所看了康提,他沒回南江巷,直接從汽運站坐車返去鄉下。

  汽車從新區經過,路遇一片民宅樓房區,梁水看向窗外,遠遠看見一片草地後頭,蘇起家的白色小樓。

  因是冬天,門窗鎖得緊緊的。但大門上貼著紅紅的春聯,還掛上了燈籠。

  汽車飛速駛過,他掏出手機,想給她發消息,可不知該說什麼,又滑上了機子。

  他塞上耳機,水木年華的歌湧進心裡:「我多想回到家鄉,再回到她的身旁,任她的溫柔善良,來撫慰我的心傷——」

  鄉下大雪紛飛,銀裝素裹。

  梁水在村大隊下了車,套上帽子,在路邊小賣部叫了輛摩托,師傅載著他穿過鄉間小道,將他送回了外婆家。

  大門緊閉著,門旁是他昨天貼的春聯。梁水走過覆雪的禾場,上台階,拍拍帽子上肩膀上的雪,掏鑰匙開門:「奶奶,我回——」

  他腳步一頓,路子灝和李楓然圍坐在堂屋的烤火架旁,路子灝正在逗野貓啾啾。

  李楓然看路子灝:「我就說吧。」

  外婆慈祥笑道:「楓然跟子灝來看你了,你們好好講,我去做飯。」

  梁水還站在原地。

  路子灝起身,幾大步過來,用力抱了他一下,有些激動地拍了拍他的背。

  梁水沒什麼表情:「你們怎麼來了?」

  李楓然說:「看看你在幹什麼。」

  梁水走到烤火架邊坐下,掀開被子,將冰冷的雙手塞進去。灼熱的火焰炙烤著凍僵的手指,外熱內冷,分外焦灼。

  兩個朋友還沒組織好語言,反倒是梁水,挺尋常的語氣,問路子灝:「最近怎麼樣?」

  「還不是老樣子。」

  他又看李楓然。

  「今年要開獨奏會。還在學作曲。」

  梁水淡笑:「蠻好。」

  他搓著冰涼的手,臉上笑容散去:「她……」

  路子灝笑笑:「蠻好的。你也知道她那性格,心裡不放事情的,還是那個開心的樣子。」

  「嗯。」梁水錶情怔松。

  是希望她好,希望她開心的;可又……希望她不要每一刻都……

  更怕……她真的放下了。

  他埋下頭去,有那麼一瞬間想涌淚。他很想她,太想她了。

  路子灝問:「你腳怎麼樣?」

  他吸一口氣,抬了頭:「醫生說恢復不錯。」

  李楓然低頭看了眼:「我聽我媽媽說,這一年都得做後續治療,你……」

  「在做。」梁水知道他意思,「我教練幫我申請了醫療費,別擔心。」

  最灰暗的時候,他一度打算放棄後續治療,但教練幫了忙。只是,他永遠沒法再用體育場上的成績回報這份恩情了。

  「那就好。」路子灝終於問,「水子,你之後打算幹什麼?」

  梁水沒答。

  路子灝看一眼他的黑色大衣,雪花融化了,留下大片的斑駁水漬:「水砸,對我們,你就說你心裡真實想法。」

  梁水盯著被子上的花紋,說:「打工。」

  李楓然開口了:「我不信。」

  室內忽然陷入安靜,只有火盆里柴火輕微炸裂的聲響。

  梁水抬眸看他,他亦直視著梁水。

  一旁,路子灝道:「我們從小的兄弟,知根知底的話不能說嗎?」

  「水砸,」路子灝表情很平靜,不像平時的他,「我是同性戀。」

  他說:「我估計你們早就猜到了。」

  梁水拿手捂了下眼。

  「所以,當初要不是你在升旗儀式上站出來,」路子灝笑了下,眼中有些濕潤,「我高中早就廢了,清華?做夢,恐怕三本都考不上。我知道有些事,外人說什麼都沒用。但我們不是外人,誰都有絕望跟難堪的時候,你不想給我們看,就不看。人只能靠自己走出來。但有時候朋友可以幫一點點,哪怕一點點,你得讓我們幫。話我放這兒了,水砸,對你,我路子灝這輩子一定傾盡全力。」

  梁水突然紮下頭去,將腦袋埋在被子裡,只有肩膀顫抖了一下。

  李楓然伸手握緊了他的肩。

  許久後,聽他悶聲說:「別跟任何人提起我。尤其——」

  「你那狗脾氣我不知道?」路子灝用力颳了下他後腦勺,從椅子旁拎起兩個大紙袋子,重重放在烤火架上。

  梁水抬頭,冰封的表情已稍顯溶解。他把裡頭的東西拿出來,是厚厚兩摞資料。

  路子灝說:「我也給高三生當家教了。都是錯題集,數學化學是我的,英語物理是七七的。」

  梁水看那摞英語資料,蘇起的筆跡密密麻麻寫在上邊,紅筆藍筆黑筆螢光筆分門別類,相當認真。

  路子灝那摞,一條條公式寫得清清楚楚。每道題除了寫解題步驟,還標明了易錯點、易忽視點、題眼和其他解法等等。

  梁水低聲:「謝了。」

  「你把學校地址給我,以後我跟七七每月給你寄一份。」

  「嗯。」他又沉默了,許久之後,說,「半年趕不上來的。我今年不高考了。」

  說實話,哪怕明年……都沒什麼可能上一本。二本都要竭力一爭。

  李楓然說:「你確定了方向,就夠了。水子,你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只是時間問題。」

  梁水聽言,表情有些掛不住,忽地將頭扭過去,望著大門,他微張著口,卻沒說話。

  大門頂上玻璃窗外,雪花翻飛,天色朦朧。

  路子灝起身說去廁所,梁水心裡明了,吸了口氣,道:「你有話跟我說?」

  李楓然說:「你和七七……」

  梁水低頭搓了下臉,困頓地抱住腦袋,嗓音終於露出痛苦:「別提她了。」

  李楓然默然半刻,說:「你要真不想提,早去深圳打工了。」

  梁水腦袋埋在手臂里:「你到底想說什麼?」

  「七七喜歡你很多年了。比你以為的還要久。」李楓然說。

  梁水抬起頭了。

  白熾燈照著,李楓然的臉很平靜,看不出多餘的情緒。

  「她還會喜歡你很久,但是人長大了,就會因為不得已,而開始一點點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再努力一點。」李楓然說,「或者,你就接受。」

  「接受什麼?」

  「接受有一天她會成為別人的女朋友。」

  梁水不語,盯著他看。

  李楓然眼神有些空茫了,問:「和七七在一起的時候,你很寵她吧?都不捨得她不開心是不是?以後也會有這麼一個男生,但他不是你。他會對她很好,會和她擁抱,和她親吻,和她結婚生小孩。你能接受嗎?」

  梁水咬了下牙,看他半刻,別過眼神去,下頜繃得緊緊的。

  「水子,我還是那句話。以你的性格,你的脾氣,你不該放棄的。你想要的東西,你應該是拼了命也要去得到的。那才是你。所以,別放棄。」他說,「千萬別放棄。不然,你會後悔終生。」

  少年緊抿著唇,仍是側頭望著大門。他眨了幾下眼睛,將眼中淚霧眨去,嗓子裡悶悶地發出一聲:「嗯。」

  明天除夕,早上不通車。

  路子灝和李楓然吃完晚飯就趕回雲西了。梁水叫隔壁家兩個叔叔騎摩托載他們去大路上。

  夜已深,雪下得更大了。鄉村里是大片的田野和黑暗,只有幾戶人家的燈光在風雪中閃爍,星子一般。

  梁水目送他倆上了摩托,路子灝叮囑:「隨時聯繫。」

  梁水插兜站在風雪裡,說:「別給我打錢了。」

  路子灝和李楓然對視一眼,互相都不太確定。

  梁水:「別看了。你倆都是。」

  路子灝摳腦袋:「我窮學生,就打了兩千。」

  梁水瞥李楓然:「一萬。你夠有錢的。在美國搬著鋼琴街頭賣藝嗎?」

  李楓然不說話,淡笑了一下。

  路子灝也笑了,忽覺曾經的梁水回來了一點點。

  梁水:「還有七七跟聲聲。聲聲自己都窮得要死還有心思管我,我也是服了她。」

  路子灝:「……」

  李楓然:「……」

  梁水:「真的。我不缺這點錢。」

  路子灝:「知道了。我跟她們說。」

  李楓然:「走了。」

  梁水點了下頭。

  摩托很快消失在雪夜裡。

  梁水回了家,看著那兩袋資料,又忍不住抽出來翻看蘇起的筆跡,一封信掉了出來。粉紅色的信封,寫著「梁水」二字。

  梁水一怔,立刻拆開。

  一張粉色的卡片,短短几行字——

  「水砸,我從來不覺得你像你爸爸,我覺得你更像你媽媽。

  提提阿姨很要強,也很堅強,我覺得以她的個性,等她出來了,依然能東山再起。

  蘇七七

  2008年2月4號」

  昨天寫的。

  梁水盯著那行字,看著看著,一滴眼淚砸在了她的名字上。

  ……

  除夕跨年,過完零點放了煙花,蘇起爬進被窩睡覺,收到了梁水的簡訊:「七七,你的信我收到了。」

  不用多說,蘇起就懂了,她回:「水砸,新年快樂,夢想成真。」

  他也說:「嗯。新年快樂。夢想成真。」

  ……

  2008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蘇起返校時,雲西仍是陰霾冷清。到了北京,氣溫也還在零度徘徊。

  大一下學期,她更忙碌了——專業課增加了三門,她報名了奧運會志願者,測了身高體重,又經過面試,成功入選。

  薛小竹和蘇起班的江喆也入選了,每周都按時跟其他志願者一起坐大巴去場館接受培訓。

  蘇起則更忙些。

  面試時,對方打量她一眼,問:「你想當開幕式志願者嗎?」

  開幕式和閉幕式的志願者是單獨挑選的。蘇起自然願意,立刻答應了。結果,她從四月就開始了培訓。

  南江的父母們沒再提過奧運旅行的事,蘇起想,當年大人隨口的一句話,或許早就忘了吧。

  但她還默默記著這個約定呢。

  唯一讓她欣慰的是,康提的判決下來了,一年半。而梁水也在電話中跟她說他回省城去上學了。

  蘇起獨自期待著奧運的到來,只是,這一路似乎不太順利。

  三月十四日,拉薩發生打雜殺人事件,舉國震驚。蘇起每天上外網看新聞,見到外國媒體的污衊抹黑,氣得拿英語跟他們唇槍舌戰。四月份,奧運火炬傳到法國,爆發了搶火炬事件。金晶坐在輪椅中護著火炬的新聞圖片傳遍全國。

  一時間群情激憤,尤其是北京高校的學生們,不僅在bbs校內論壇上憤怒抨擊,還有人號召抵製法國企業,連鎖超市家樂福首當其衝。不少學生湧上街頭示威遊行,燒法國國旗。

  路子灝給蘇起打電話,交代她千萬不要激動去參與,一定要聽學校的勸誡。別受傷,更別惹事。

  蘇起說好。

  火炬的風波尚未過去,到了五月的一天,蘇起正在上課,忽然感覺桌椅猛烈晃動了一下。

  班上同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以為誰在踢桌子。

  大家沒在意,直到十多分鐘後,有人喊:「四川地震了!7.8級!」

  教室里的人仍是茫然,並不清楚這個數字的具體意義。

  班上唯一的四川人是江喆,他是成都的,立刻給家人打電話,但沒信號。

  同學們都是工科生,一聽沒信號,隱約察覺事態嚴重了。

  江喆急得都快哭了,同學圍著安慰他。好不容易一個多小時後聯繫到家人,都平安無虞。大家便放了心。直到晚上才發現,事情嚴重程度遠超想像。

  之後的幾天,蘇起宿舍、班上的同學幾乎沒有上自習的。所有人都時刻關注著汶川,越來越多的災區照片,越來越多的遇難者故事……

  報紙上網頁上,死亡數字日日攀升。

  蘇起幾乎天天都落淚,而一張照片裡,廢墟下幼兒園無數孩子的屍體讓她趴在桌邊哭了半個小時。

  也就是那時候,她忽然開始思考兒時不會去想的事——人生的意義,家國的概念。

  「殷憂啟聖,多難興邦。」

  也就是那時候,原本按部就班的學習突然有了模糊的目標——她萌生了做科研的想法。

  他們學校的學生,大都崇拜錢學森。蘇起當初選學校和專業時,並沒想太多,可來之後,了解到錢老的事跡,已視他為偶像。

  她想,如果此生選擇追隨錢老的步伐,做新一代的航天人,以此為職業,為事業,到老也會無憾吧。

  蘇起將五月份家教的八百塊錢全部捐給災區,而後,在宿舍的陽台上掛了一面國旗。

  有一天走在校園裡,看見宿舍樓上多了很多面五星紅旗時,她忽就笑了。

  大一下學期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期末。

  又是一個夏天,蘇起卻沒準備回南江——她得留在北京培訓,迎接八月份的奧運。

  梁水在省城上高中,他今年不高考,暑假跟著高三生上補習班。李楓然要準備下半年在北京的獨奏會,林聲打算在上海做兼職,路子灝則在北京實習。

  第十八個夏天,沒有一個人回雲西了。

  大家在「一路風生水起」qq群里說著各自的計劃,蘇起從手機里抬起頭,她坐在石凳上,看一眼校園,樹木鬱鬱蔥蔥,陽光燦爛,衣著清涼的男生女生們來來往往。

  路對面,男生宿舍樓樓上掛滿床單,床單上寫著各種標語。

  「學妹們,哥哥走啦!」

  「遊戲動漫毀我四年,學業女友一樣沒有。」

  「老子是釘子戶,樓管休想趕我走!」

  「兩個月後,宿舍門推開,又是新的故事。」

  而其中一條格外扎眼:「北航男女七比一,四對情侶三對基。」看得蘇起噗嗤笑起來。

  又到畢業季了,這是北航一年一度的畢業掛床單儀式。是02級師兄們在06年畢業時首度發起的。

  今年其他高校有模仿的,但遠沒達到北航的規模。

  蘇起聽說過,02級的師兄們是一屆神奇的極具挑戰性的叛逆青年。他們在六月的夜裡唱歌嚎叫,敲鑼打鼓,抗議學校熄燈停電管制,學校於是就給了他們電源;他們熬夜看歐洲杯結果夜裡停網,便把熱水瓶往樓下狂扔,扔炸彈一般抗議,說學生怎麼能不看歐洲杯,於是學校就給他們開了夜網。

  這股勁兒,真像某個人啊。

  蘇起坐在夏風輕拂的梧桐樹下,望著那些藍色的床單,就又想起了那個人。

  若能一直是少年,多好。

  作者有話要說:【夜話(24)】

  林聲家。

  林聲:路造,過來幫我洗棗子。

  路子灝:不洗,冷死了。

  林聲:那你過會兒不吃哦。

  路子灝:不吃。

  林聲:你過不過來?!

  路子灝:不來。

  路子深起身過去了。

  路子灝:我哥也是稀奇,今天居然願意跑出來玩。

  李楓然:……

  蘇起:要是……

  李楓然:要是什麼?

  蘇起:沒什麼。

  路子灝:覺得少了一個人?

  蘇起:……

  李楓然:七七。

  蘇起:嗯。

  李楓然:你還喜歡他嗎?

  蘇起:……哪種喜歡?

  李楓然:你知道我說哪種喜歡。

  蘇起:不知道。

  路子灝:你別問了,你再問她又要哭了。

  蘇起:哭你個頭。你才哭。

  李楓然:嗯。你別太擔心,我跟路造會去找他的。

  蘇起沉默。

  路子灝:沒什麼話想說?

  蘇起:沒有。

  蘇起:他要問起我,就說,我過得特別好,特別開心。哈哈,我說如果,他……應該不會問起我。

  李楓然不語。

  七七,我希望你開心,卻又,希望你不太開心。我大概是一個很不堪的人吧……

  p.s.除了第一章筆誤bug寫到夏天出生,文章任何其他地方提到生日都是冬天出生的。沒有改第一章是因為第一張是5月29號發布的,修改了文章時間也跟著改了。不想改掉這個時間所以沒修。和大家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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