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六年男
曹偉第二天早上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他昨晚快三點才睡,剛眯幾個小時,門外已經有人喊。
「曹哥!」
「就問兩句話!」
「我們是正經公司的!」
劉倩穿著睡衣從房間出來,頭髮還亂著。
「幾點?」
「七點四十。」
「誰?」
曹偉趴貓眼看了看。
🅢🅣🅞5️⃣5️⃣.🅒🅞🅜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樓道里三個陌生人。
一個拿文件袋。
一個拿攝像機。
還有一個拎果籃。
「正經公司。」
他說。
劉倩也湊過來。
「哪家正經公司七點四十上門?」
「可能特別正經。」
兩個人都沒開。
八點以後,樓下開始堵車。
九輛。
十幾輛。
到十點,小區保安乾脆把道閘放下來,陌生車輛不登記不准進。
車進不去。
人照樣走。
媒體。
直播公司。
保險。
壽命資源公司。
還有一批根本不知道幹什麼的。
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連著敲了三次門。
「曹哥,我就問昨天在哪個位置挖到的!」
沒人理。
「二十萬信息費!」
屋裡還是沒聲。
「三十!」
曹偉站門後,轉頭看劉倩。
「我要不要開門告訴他我根本不知道?」
「別。」
「他三十萬。」
「你知道?」
「不知道。」
「那開什麼。」
女兒趴在陽台窗簾縫裡往下偷看。
「爸,下面有人直播你家。」
「別露臉。」
「他說你已經被國家特殊部門接走了。」
曹偉差點氣笑。
「我人不是在這?」
「網友不知道。」
「你給他留言。」
「媽不讓我看直播。」
「那你還看?」
女兒立刻把手機藏背後。
劉倩拿拖鞋作勢要打。
屋裡鬧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廚房鍋里還煮著面。
陽台上的衣服昨天沒收。
冰箱裡半盒牛奶晚上到期。
物業費單子還壓在電視櫃下面。
房貸餘額四十二萬。
這些東西跟昨天沒有任何區別。
可曹偉看它們的感覺已經不一樣。
老闆以前請半天假都要問三遍理由。
今天早上主動發消息:
【老曹,最近不方便可以休息幾天,工資照發。】
後面又補一句:
【公司這邊需要安排保安幫你嗎?】
曹偉盯著「工資照發」四個字。
「這真是咱老闆?」
劉倩把面端出來。
「以前你不值六年。」
「我昨天以前也值錢。」
「昨天以前別人不知道。」
一句話把曹偉說沒聲。
上午十點半。
第一份商業邀約發到郵箱。
直播公司。
三年合同。
五百萬。
每天直播兩小時。
不強制賣貨,不強制講課,實在不想說話,坐著讓網友看看「六年男的一天」都行。
曹偉把合同給劉倩。
「你看。」
劉倩翻到金額。
「五百萬真給?」
「分三年。」
「那也不少。」
「你昨天還讓我別亂接。」
「五百萬跟亂接是兩回事。」
兩個人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特別快。
中午吃飯時,女兒忽然問:
「爸,你真的多活六年嗎?」
筷子停了。
「應該。」
「那你會比媽媽多活六年?」
劉倩也停。
曹偉看了女兒一眼。
「小孩別亂問。」
「我就問問。」
「吃飯。」
女兒低頭。
沒再說。
夫妻倆也沒繼續。
下午,梁啟明通知曹偉去天衡補採集記錄。
一開始他不太願意。
樓下那麼多人,出去就麻煩。
聽說可以順便免費檢測昨天鞋底和褲腳刮下來的泥。
立刻答應。
那袋泥裝在黑色塑膠袋裡。
許工接過,低頭看了兩秒。
「鞋底?」
「還有褲腿。」
「你老婆沒給你洗?」
「我先颳了。」
「為什麼?」
「萬一裡面還有。」
曹偉說完有點不好意思。
許工沒笑。
上午已經有七八個人拿青禾村的泥、鞋子、石塊來問。
二手平台上甚至出現:
【壽命礦原產土】
一小袋五千。
成交記錄還真不少。
檢測結果出來。
絕大多數都是普通泥土。
只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碎屑。
【回收價值:12分鐘】
工作人員問:
「回收嗎?」
曹偉盯著那十二分鐘。
以前十二分鐘算什麼?
堵車都不止。
現在他卻看了很久。
最後搖頭。
「不。」
「留著?」
「帶回去。」
「紀念?」
「給我媳婦看看。」
曹偉笑了一下。
「至少證明昨天不是做夢。」
正式記錄做了快一個小時。
沈嵐問得很細。
什麼時候進採集區。
誰先看到石頭。
回收前有沒有異常感受。
壽命增加以後身體有沒有明顯變化。
「沒有。」
「精神呢?」
「沒覺得。」
「睡眠?」
「沒睡。」
沈嵐抬頭。
「為什麼?」
曹偉搓了搓褲縫。
「亂。」
「怎麼亂?」
「說不明白。」
他坐了一會。
「我點完以後第一反應是跑。」
「怕別人搶?」
「嗯。」
「可壽命已經到帳了。」
「我知道。」
曹偉自己也覺得可笑。
「腦子知道,身體不知道。」
「當時就覺得所有人都盯著我。」
「像我身上真揣著一個多億。」
沈嵐繼續記。
「還有嗎?」
曹偉猶豫。
「有個事。」
「說。」
「我媳婦回家以後問我。」
「這六年能不能分她一點。」
沈嵐筆尖停住。
曹偉馬上擺手。
「她就是開玩笑。」
「我們都知道不能直接轉。」
「那你為什麼記這麼清楚?」
曹偉愣住。
過了會,低頭看手。
他原本剩四十三年。
劉倩二十八年。
兩個人差兩歲。
以前誰都不會每天算:
你還能活多少。
我還能活多少。
現在數字一直掛著。
昨天之後。
差距一下拉到二十多年。
「她比我小兩歲。」
曹偉說。
「以前總覺得我們差不多。」
「現在一看……」
說到這裡。
他擺手。
「反正怪。」
沈嵐沒逼他把「怪」解釋成什麼。
記錄做到這裡就結束。
出門以後。
曹偉在走廊看見陳默。
「昨晚那個。」
「嗯。」
「我後來刷到視頻了。」
曹偉走近一點。
「那塊石頭本來是不是離你更近?」
「是。」
「你後悔嗎?」
「後悔。」
回答太快。
曹偉愣了一下。
陳默看著他。
「六年。」
「誰不後悔。」
「那你還救……」
話說到一半。
曹偉自己停住。
幾秒後笑了一下。
「也是。」
兩個人站在走廊。
誰也沒繼續往「正確選擇」上講。
過一會,曹偉問: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特別高興?」
「你不高興?」
「高興。」
「那就行。」
「可高興完又煩。」
「過幾天再說。」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曹偉明顯鬆了一點。
至少面前這個看起來什麼都懂的人,沒有告訴他:
你應該高興。
或者你應該反思。
晚上。
他接了第一條GG。
一家保險公司。
拍攝費六十萬。
台詞只有一句:
「多六年很好,未來也要提前準備。」
拍了六遍。
導演覺得第五遍最自然。
回家九點多。
女兒還在做作業。
劉倩把一張醫院檢查單放在茶几上。
「我媽今天複查。」
曹偉扯領帶的動作慢下來。
老人帕金森。
最近手抖越來越明顯。
「醫生怎麼說?」
「還是控制。」
「那就先按醫生的。」
劉倩沒說話。
茶几上另一個界面還亮著。
【神經系統定向修復】
【售價:9年】
曹偉看到了。
他沒坐下研究。
先去廚房,把晚飯端出來。
青菜。
昨天剩的排骨湯。
「先吃吧。」
劉倩嗯了一聲。
兩個人坐到桌邊。
誰也沒有點開那九年的確認頁。
可那個數字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