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燕思空拿出準備好的銀子,客氣地塞給了典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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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大人,這是何意啊。」典獄長連忙推辭,「使不得使不得。」

  燕思空笑道:「我奉大將軍和長史大人之命,來規勸葛鍾在罪狀上畫押,希望能與我個方便,讓弟兄們迴避。」

  典獄長悄聲道:「沒用的,上了刑了,就是不肯畫。」

  「我知道,大將軍命我來一試。」燕思空也學他的樣子擠眉弄眼地小聲說,「你們上了罰酒,我試試敬酒。」

  典獄長瞭然一笑:「燕大人單槍匹馬出使夔州,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兵不血刃就拿下城池,我等佩服,難怪大將軍要派您來,您放心。」他招呼獄卒都跟他出去。

  燕思空將錢袋塞進了他懷中:「給弟兄們買點好酒。」

  「那小的就恭敬不如從命,謝謝燕大人了。」典獄長和獄卒樂呵呵地退出去了。

  燕思空關上囚室的鐵門,借著昏暗的光線,一步一步走下狹窄的石梯,他的腳步聲很輕,似乎唯恐自己置身夢中,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

  畢竟,他等這一天,等了十一年。

  牢房內散發著一股霉腐和血腥混雜的味道,聞來叫人呼吸不暢,稀薄的月光從高窗中漏下,各式冰冷詭異的刑具在牆面上打出陰森的黑影,月光行至牆角,已經完全消失,那片漆黑仿佛是個無底深淵,正在吞噬周遭的一切。

  燕思空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與這怨殺之氣沖天的地方格格不入,可他原本瀟灑從容的氣質已完全被陰冷所取代,這一襲遊走於黑暗之地的白,也不免顯得有幾分幽詭。

  燕思空走到了牢內唯一一間囚室前,靜靜地看著背對於自己躺在簡陋踏上的男人,他身上的囚衣透出道道血痕,頭髮蓬亂髒污,蜷縮的身體看上去脆弱極了。

  燕思空輕輕勾起唇角,露出一絲扭曲的笑意。

  囚室內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過了身來,那滿臉灰敗之色,一夕之間蒼老了二十歲的人,正是葛鍾——曾經風光無限的兩湖總督,如今的階下囚。

  葛鍾兩眼無神,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就要轉過身去。

  「葛大人。」燕思空輕聲道,「明日我們就要啟程回京了,我帶了些好酒好菜,可願與晚生共飲兩杯?」

  「別白費力氣了。」葛鍾一張嘴,聲音黯啞不已,「我是冤枉的,我沒謀反,你們要殺要剮,我也絕不會畫押。」

  「罪狀之事,稍後再談。人生而如浮萍,風雨不由己,何不及時行樂,別辜負了這一頓美酒佳肴。」

  葛鍾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遲緩地從榻上爬了起來,蹣跚著走了過來,那病老之態,十足一個行將就木之人。

  燕思空席地而坐,將酒菜放入鐵欄內,斟上了兩杯酒,將一杯遞給了葛鍾:「來,晚生敬葛大人一杯。」

  葛鍾嘲弄一笑:「敬我什麼?」

  「就敬葛大人的堅貞不屈。」

  葛鍾分不清燕思空是不是在諷刺他,卻也懶得計較,他不等燕思空,自己仰頭將一盅酒幹了。辛辣的酒液流過喉道,灌入體內,他單薄的身軀抖了抖,疼痛和寒冷都被麻痹了幾分,他呼道:「好,好酒!」

  燕思空也跟著幹了一杯:「葛大人,飯菜還熱著,快吃點吧。」

  葛鍾也不客氣,端起碗扒了幾口。

  燕思空卻未動筷,只是淡笑看著葛鍾,倆人不過幾根鐵柱相隔,但他看葛鐘的眼神,猶如看著落入自己陷阱的獵物,生殺予奪,全憑自己,痛快。

  葛鍾突然有所察覺,抬起頭來,正撞上燕思空冰冷卻帶笑的眉眼,心臟狠狠一顫,頓覺毛骨悚然。

  燕思空道:「葛大人多吃點。」

  葛鍾卻頓住了,遲疑地看著手中的酒菜。

  燕思空「哈哈」笑道:「大人莫非怕我下毒?」他也跟著吃了幾口。

  葛鍾冷哼一聲:「你我無冤無仇,你毒我一個將死之人幹什麼。」

  燕思空心想,你我有冤有仇,但我絕不會毒你,我要看著你被押上行刑台,而我在下面看著你身首分家,就像當年在台下看著我爹。

  葛鍾吃完了飯,有些虛弱地靠在牆上:「你走吧,無論你想說什麼,我絕不會畫押。」

  燕思空從袖中拿出一個捲軸,那上面一筆一字,均由他寫就,很多更是他親手搜羅的證據,他攤開捲軸,面衝著葛鍾:「大人可要看看自己的罪書?」

  葛鍾眼都未抬,喃喃道:「我沒有謀反,我是冤枉的,我不會畫押。」

  「我知道大人是冤枉的。」

  葛鍾怔了怔,看向燕思空:「你知道?」

  燕思空的口氣很是溫和:「對,我知道大人沒有謀反。」

  葛鍾突然激動起來:「你可是知道什麼?是誰陷害我?那些、那些書信,都是誰寫的,又是誰放入我府中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大人雖然沒有謀反,但其他罪行也是鐵證如山啊。」

  「我沒有謀反!」葛鍾惡狠狠地瞪著燕思空,「你到底知道什麼?」

  燕思空卻不急著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笑道:「大人是否還等著謝公公來救你?謝公公如今因為你,可是焦頭爛額,自顧不暇,他早已放棄你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葛鍾寒聲道,「不管你怎麼激我,我絕不會畫押,絕不會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你死了這條心吧。」

  「大人罪行累累,難逃一死,難道也一點不為自己的兒子、親眷打算嗎?」

  葛鍾眯起眼睛。

  「大人不肯畫押,最終的結局,不是屈打成招,就是強行畫押,介時那罪狀上的每一條,就都坐實了,可大人若願意畫押,大將軍和長史大人便會從輕對待大人的兒子。」燕思空勾唇笑道,「最近皇太后身體欠安,陛下是個孝子,只要到時奏請陛下寬恕仁人以為皇太后祈福,大人的兒子便能活下來。」

  葛鍾冷道:「我憑什麼信你一個區區脅林?趙傅義若真敢允諾放過我兒子,便叫他自己來說,你算什麼東西?」

  「大將軍身份尊崇,怎能與階下囚討價還價,此番意思,只能由我傳達。」

  「你……」葛鍾罵道,「那你就滾,我不相信你。我葛鍾赤膽忠心,日月明鑑,絕不擔這謀逆之千古污名而死,我子孝悌,也斷不願苟且偷生!」

  燕思空低笑了兩聲,接著越笑越大聲,最後竟是仰首長笑,笑得整個人都在顫抖,那笑聲迴蕩在空曠地牢房,碰撞上濕冷的牆壁、陰森的刑具、幽暗的燭火,激起層疊的回音,仿佛是招惹來了魑魅魍魎一同暢笑,聽來叫人背脊發寒。

  葛鍾心慌地看了看四周,怒道:「你笑什麼,別笑了!」

  燕思空好半天才止住笑意,他搖了搖頭,感慨道:「真想不到,葛鍾,葛大人,竟是如此剛烈不屈之人,這一身傲骨嶙嶙,簡直有垂範天下的氣度。可惜啊可惜,若不是知道你的真面目,我都要欽佩你了。」

  葛鍾恨道,「我沒有謀反,我沒有謀反……」

  「你是沒有謀反。」燕思空直勾勾地盯著葛鍾,「那你也沒有貪污、聚斂、瀆職、賣官、專權嗎?」

  葛鐘面容猙獰:「這都是有人陷害我,便跟那些偽造的信件一樣,有人陷害我!都是、都是偽造的!」

  「哦,那些信件啊。」燕思空微笑道,「葛大人應該對偽造信件並不陌生吧,你一定也認識可以仿人字跡之人,對嗎?」

  「你們查到會仿人字跡之人了嗎?」葛鍾兩手抓住鐵欄,「你們去查,荊州沒有,就去其他地方查,去查啊!」

  燕思空笑了笑,重新拿起了那張葛鐘不屑於看一眼的罪書,攤開了大半,置於他眼前,輕聲道:「大人是書畫名家,大人前幾年寫的《塵詔書》,被讚譽為有《伯遠帖》之風采,晚生不敢班門弄斧,只請大人紆尊品鑑,這字,仿得可還行?」

  葛鍾眨了眨眼睛,往那罪書上看去,倏地,他瞪圓了雙目,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並非是讓他畫押的罪狀,而是一封自述的陳罪書,而那紙上的字,分明是他的字!

  葛鍾見了惡鬼一般看著燕思空,顫抖地手指指著他:「你……你……這是你仿的……你……」

  燕思空但笑不語。

  葛鍾突然大吼著撲了過來,將枯樹枝一般瘦柴的胳膊伸出鐵欄,抓向燕思空。

  燕思空優雅地偏身閃過。

  「你是何人!」葛鍾兩眼充血,形容猙獰,厲聲吼道,「你為何害我!」

  燕思空欣賞著葛鍾狼狽而瘋狂的模樣,他感到無上的愉悅,他輕笑道:「葛鍾,你還記得十一年前的廣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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