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糖炒栗子
蘇茶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莫名的滯悶,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油紙包的邊緣。
她神色如常,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汪古井:
「安樂公主是金枝玉葉,二爺尚主,是皇恩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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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侯府本就是勛貴頂峰,再添一門皇親,更是無上榮寵。」
「榮寵個屁!」
蕭景湛瞪圓了眼睛,氣得直跺腳。
「我二哥那是刀山火海里殺出來的戰功,用得著靠娶個女人去掙榮寵?!」
他還想再說什麼,前廳突然傳來小廝急促的呼喊聲:
「三爺!三爺!侯府來人傳話了,大爺讓您立刻回府,說宮裡的公公已經在正廳候著了!」
蕭景湛身子猛地一震。
聖旨,終究還是來了。
他轉過頭,深深看了蘇茶一眼,桃花眼裡翻湧著萬般複雜的心緒。
「蘇茶,我先回府了。」
「糖炒栗子趁熱吃,涼了傷胃。」
少年扔下兩句話,抓起桌上的摺扇,掀開門帘匆匆沖了出去。
腳步聲雜亂急迫,很快消失在長寧街的風雪裡。
偏廳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蘇茶獨自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包泛著油光的栗子肉,只覺得喉頭乾澀得發苦。
……
紫禁城,御書房。
金絲楠木的大柱巍然聳立,地龍將空曠的大殿烘得暖如初夏。
九龍金漆雕龍案後,崇明帝身著明黃色五爪金龍常服,手握硃批御筆,神色威嚴莫測。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銅鶴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龍涎香。
大殿中央,一道玄色身影淵渟岳峙地跪在金磚地面上。
蕭景燃一身墨黑武官勁裝,未佩長劍,背脊卻挺拔如出鞘的神兵。
俊美如刀削的面容上一片冷硬森寒,沒有半分卑躬屈膝之態。
崇明帝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下方的大燕戰神。
「景燃啊。」
天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在大殿中迴蕩。
「此番北境大捷,蠻夷俯首稱臣,二十年內不敢犯我邊境。你立下了潑天的大功,朕心甚慰。」
蕭景燃抱拳俯首:
「為大燕盡忠,末將分內之事。」
崇明帝從龍椅上站起身,緩步走下丹墀,在蕭景燃身前半丈處站定。
天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戰功赫赫的年輕將軍,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常年征戰沙場,至今未曾婚配。」
「定遠侯府老夫人前番進宮向太后請安,言語間頗為憂心你的終身大事。」
蕭景燃漆黑的瞳孔驟然一縮,垂在膝側的大掌微不可察地握成了拳。
崇明帝負手而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九五之尊的恩賜與威壓:
「朕的九公主安樂,年芳及笄,端莊賢淑,深得朕心。」
「朕已同貴妃商議過了,欲將安樂下嫁於你蕭景燃,招你為當朝駙馬。」
「定遠侯府與天家親上加親,結秦晉之好,也不枉你這十萬大軍的汗馬功勞。」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隨侍在側的大太監總管李德福躬著身子,滿臉堆笑地準備宣旨道喜。
然而,跪在冰冷金磚上的男人,卻連頭都未曾低下去半分。
蕭景燃緩緩抬起頭,那張冷峻深邃的臉上覆滿寒霜,雙眸漆黑如墨,沒有絲毫喜色。
薄唇輕啟,聲音低沉冷硬,字字鏗鏘:
「末將多謝陛下厚愛。」
「但末將常年駐守邊關,刀頭舔血,身無長物,性情粗鄙不堪。」
蕭景燃直視著帝王威嚴的眼眸,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末將不想娶公主,請陛下收回成命!」
「放肆!」
一聲暴喝如驚雷般在御書房內轟然炸開!
崇明帝的面色瞬間鐵青,眼底的溫和蕩然無存,龍顏震怒。
天子猛地一拂衣袖,身側紫檀木小几上的白玉茶盞應聲落地,摔得粉碎!
「啪嚓!」
滾燙的茶水濺在蕭景燃的玄色衣擺上,他卻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大太監李德福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蕭景燃,你好大的膽子!」
崇明帝指著男人的鼻尖,胸口劇烈起伏,威嚴的眸子裡翻湧著濃烈的殺意與猜忌。
「朕的嫡親公主,大燕朝最尊貴的明珠,屈尊下嫁你定遠侯府,你竟敢當面抗旨?!」
「不想娶?」
天子冷笑出聲,聲音陰沉如冰:
「你手握十萬定遠軍,如今連朕的聖旨,都不放在眼裡了是不是?!」
御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功高震主,向來是武將大忌。
蕭景燃這一句拒絕,幾乎直接踩在了帝王最敏感的逆鱗之上。
蕭景燃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雙拳死死扣在金磚上,指骨泛出森然的慘白。
他喉結上下翻滾,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壓抑著滔天的戾氣與痛楚。
他不能娶。
若是尚了主,他便成了困在京城的籠中之鳥,再無掌兵之權!
若是尚了主,當年葉家舊案背後隱藏的驚天血仇,他拿什麼去查?拿什麼去替那個被踐踏了半生的小姑娘討回公道?!
可是……
蕭景燃閉了閉眼。
定遠侯府滿門老小、北境十萬將士的性命,全壓在他一人肩頭。
崇明帝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眼神冰冷刺骨,一字一頓,帶著生殺予奪的無上皇權:
「這是聖旨!」
「你必須娶!」
帝王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死一般的寂靜在殿內蔓延。
良久。
蕭景燃喉間溢出一聲極壓抑的悶哼,整個人深深叩拜下去,額頭重重砸在堅硬的金磚上。
發出沉悶的巨響。
「末將……遵旨。」
……
日落西山,暮色沉沉。
長寧街上飄起了零星的碎雪。
安心月子坊內,後院的產婦們剛剛用過晚間藥膳,各房熄了大半燈火。
蘇茶攏緊了身上的灰鼠皮斗篷,正準備從後院穿過垂花門,回槐花胡同的蘇宅。
腳步剛踏進遊廊拐角處。
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自廊檐下的陰影中邁步而出,擋住了她的去路。
一股凜冽刺骨的血煞與酒氣撲面而來。
蘇茶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袖中的金針滑入指尖。
借著迴廊下微弱的燈籠火光,她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蕭景燃。
男人連官服都未曾換下,玄色大氅上落滿了厚厚的雪沫。
那一雙素來冷酷如寒星的狹長眸子,此刻布滿了可怖的紅血絲,深邃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死死鎖在她身上。
「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