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輕易原諒,再續前緣
顧衍一走,周圍壓抑的氛圍頓時一松,眾人大多悄悄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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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包括趙氏在內,熟悉顧衍的人都能察覺到,他今日十分反常。
這般拖拖拉拉,一點也不乾脆,全然不像平日的他。
孟芙清神色平靜,直到聽見馬蹄聲走遠,才抬眼望向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
方才顧衍都要走了,又轉身問起趙氏去向,那一刻,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顧衍生性多疑、心思深沉,早已給她留下陰影。
哪怕他說過不會找她麻煩,她依舊提防著他心底藏著的陰狠。
她想得很明白,只要顧衍不來為難她,其餘所有事,她都懶得放在心上。
馬車內。
顧婉嘉打開食盒,裡面擺著數十隻火紅狐狸模樣的點心,色澤艷紅,正巧和她今日的衣衫相襯。
她拈起一塊,愜意咬下一口,舒服地眯起眉眼,活像只傲嬌的小狐狸:「真好吃,酸甜口的,裡面還有梅子。母親,我最偏愛這梅子點心了。」
趙氏溫柔看著嬌俏的女兒,拿帕子替她拭去嘴角糕屑,隨即看向孟芙清:「清娘,你也嘗嘗,別辜負了冠禮的一番心意。」
孟芙清也拈了一塊,勉強吃了半口便咽不下了。
她並非賭氣,只是素來只吃純甜的吃食,半點酸味都受不住。
無論是橘子還是葡萄,但凡帶酸,她一概不碰。
顧婉嘉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雙臂牢牢環住食盒不肯鬆開,護食地朝著孟芙清撇了撇嘴:「到底是鄉野出身,不識珍味。」
趙氏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顧婉嘉的額頭,眉眼帶著幾分無奈嗔怪。
孟芙清沒有放在心上,靜靜望著母女二人相處,眼底浮現淺淡暖意。
這樣尋常溫馨的光景,總能讓她想起往日和母親相處的日子。
約莫小半個時辰,馬車抵達民城街巷交口。
眾人走下馬車,入目便是一間獨立兩層樓的鋪面,臨街而立。
原本是做糧食生意的,接到老太太的命令之後,鋪內糧食已經搬空,只留下掌柜的清理帳目。
因為有趙氏會坐鎮,鋪子交接得很順利,掌柜痛快交出鑰匙就帶人離開。
孟芙清將鋪子裡外細細看過,心中愈發滿意。
這間鋪面不單上下兩層格外寬敞,屋後還連著一座小院,往後既可安置鋪中夥計居住,也能辟出地方生火做飯。
等參觀完畢,眾人回到前廳。
趙氏坐在椅子上,看向孟芙清問道:「清娘,鋪子你也看過,心裡有什麼打算。這鋪子如何布備,藥材從何處採買,鋪里的夥計、坐堂大夫準備怎麼尋訪?心裡可有章程?」
「姨母,已經有了一些粗略想法,還想請姨母給我再出出主意!」
孟芙清早有準備,拉開椅子在趙氏對面坐下,從漫兒手裡接過來特意帶來的小冊子,鋪在桌面上。
第一頁是鋪子的粗略布局詳圖樣。
自進京投奔起,孟芙清就有了開醫館的想法,只要閒瑕就將這些想法,先一一落定在了小冊子上。
她纖細白嫩的指尖在小冊子上指畫,神色從容,目光篤定。
「我打算雇兩名識字的夥計,簽死契。再尋訪一位坐堂大夫,算上我一共兩人。我若是一時脫不開身,也有大夫坐鎮。
識字夥計打算去牙行挑選,簽死契。坐堂大夫急不得只能慢慢尋訪,最好是年長老郎中。醫術不必絕頂高明,要緊的是品性端正。
藥材的話,尋常草藥就在就近藥行批量採買,稀缺的藥材,等到祁州藥市開市,托可靠藥商代為收購,每一批藥材我都會親自查驗成色。」
孟芙清在討論醫館事情時,整個人熠熠生輝,讓人不由自主將視線凝在她身上。
江冠禮的目光就情不自禁的落在了孟芙清身上,被眼前這份光彩吸引,心底第一次生出驚艷之感。
原來容貌出眾的女子,也能這樣過人的能耐。
就像是他長姐雖然擅長經商,可只是容貌平平,他才從未有過這般強烈的觸動。
趙氏對孟芙清也頻頻點頭,答應孟芙清開醫館,自己只抱著讓她試一試,能不能真走出一條不同的念頭,實則心裡並不覺得孟芙清真能將事情做好。
可看到她條理這麼清晰,不由就對這開醫館的事又多了幾分信心。
孟芙清見王氏和江冠禮對她所說之事並無異議,心裡更有底。
王氏雖不掌家中內務,卻打理前二房產業,江冠禮出身經商世家,在開店經商方面自有見識。
她不再客套,眼下既然已經欠下人情,乾脆對趙氏說道:「姨母,勞你給我推薦相熟的牙行,我去找合適夥計,另外尋訪大夫。
還有裝修鋪子的匠人,也麻煩姨母舉薦。
近期我要時常外出,走訪周邊藥材鋪,姨母能否先安排車夫與馬車供我使用,等去過牙行,我再自行購置。」
趙氏答應的很爽快:「這都是小事。」
江冠禮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孟芙清白淨臉龐上,分寸適宜地開口自薦:「孟姑娘,你一介女子四處奔走終究不便。
我近來正好有空,前期籌備之事,不妨由我陪同你一同張羅。
我家中剛在京城開了間雜貨鋪,打理商鋪,我頗有幾分經驗。」
孟芙清嬌軟的唇微微抿起,不願同江冠禮牽扯過深,更不想過分倚仗旁人。她垂眸看著手中冊子,委婉推脫:「怕是太過麻煩,這般會耽誤江公子備考。」
江冠禮好似未曾聽出她話里的婉拒,語氣溫潤清雅:「不妨事,我已為科考籌備三年,恩師叮囑,越是臨近考期,越要放寬心緒。」
孟芙清默然,指尖微微收緊,正要再出言推脫,趙氏已經笑著放下茶盞:「好了,清娘,此事就這般定了。」
孟芙清抬首,恰好對上趙氏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目光。
她想起自己應允趙氏的條件中,便有要好好同江冠禮相處這一條,滿心無奈,只能不再出言推辭。
顧婉嘉對開鋪子毫無興趣,孟芙清他們商談時,她一直站在門邊踮著腳朝外張望,百無聊賴地捻著手中團扇。
這會聽到江冠禮的話,她眼珠一轉,轉身走到了趙氏身側。
她看不上江冠禮,但江冠禮和孟芙清相處,她也心裡很不舒服。
她本來懶得理會孟芙清,更看不上看醫館鋪子。
一個閨閣女子做商賈營生,實在有失體面。
她順著趙氏跟來,就是為了攪黃孟芙清和江冠禮之間的相處。
就算沒有辦法攪黃,也要給孟芙清添點堵。
她知道自己容貌不如孟芙清,可論出身卻遠勝對方,況且先前江冠禮待她,分明有所不同。
顧婉嘉打著團扇,笑意盈盈,聲音嬌糯:「母親,那我也跟著芙清表姐一同去吧。我近來正好無事,何況您也囑咐過我,要多照拂表姐。」
說罷,她眸光輕轉,特意望向江冠禮。
江冠禮對上顧婉嘉的視線,眸色微頓,隨即面無波瀾地移開目光。
趙氏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顧婉嘉,倒是沒有拒絕:「難得你有心了。」
顧婉嘉含笑,得意地朝孟芙清揚起雪白下頜,投去一道挑釁的眼神。
孟芙清神色淡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向顧婉嘉,如同看著一隻被寵壞了,隨時會炸毛齜牙的狐狸。
狐狸毛既然逆著摸不了,那就順著摸。
孟芙清放下茶盞,抬手為顧婉嘉斟滿一杯熱茶,輕輕推到她面前,語氣平和:「那就有勞婉嘉表妹了。」
顧婉嘉本以為孟芙清必定會面露憋屈,沒想到對方這般淡然,還主動給自己倒茶,當即怔愣在原地,一時有些錯愕。
接下來兩日,孟芙清一心撲在醫館籌備上,整日忙著和匠人敲定鋪子的裝修事宜。
待所有裝修方案盡數敲定,諸事安排妥當,她總算稍稍鬆了口氣。
今日一早,她先去向趙氏辭別,準備動身前往牙行挑選夥計。
顧婉嘉百無聊賴跟在孟芙清身後,垂著頭,一同邁步穿過廊下甬道。
途經小花園時,正巧撞見顧婉芊與顧婉容陪著扶陽郡主緩步迎面走來。
自一個多月前扶陽郡主與顧衍在府中相看之後,這是孟芙清第二次見到這位京中第一貴女。
她身著散花蜀錦裁成的輕薄衣裙,頭戴精緻珠冠,手中輕握一柄團扇。
周遭眾人簇擁身側,一身氣度貴不可言,莫名瞧著,倒是和顧衍十分相配。
孟芙清摒聲斂氣,默然退至一旁,屈膝行過禮,便安靜立在側邊。
顧婉嘉見到扶陽郡主卻是另一副模樣,像只翩躚蝴蝶,捉著裙擺快步上前行禮,親昵湊到郡主身側:「郡主娘娘,您怎麼會在這裡……」
話音剛落,她立即又想起前幾日顧衍腿傷痊癒,親自登門向扶陽郡主致歉,想來郡主已經原諒大兄。
沒想到郡主竟這般看重顧衍,不過一個賠罪,就願意又登侯府門。
看來那被擱淺的婚事,怕是還能再續前緣。
顧婉嘉神色一變,察覺話說得不妥,連忙改口:「能再次在府里見到郡主,真是太高興了。」
扶陽郡主淺淺勾唇,語氣聽著溫和隨性,不見半分怒意:「你啊,還是這般快人快語,風風火火的。這是急著要往哪裡去?」
她指尖輕漫拂過扇面,神色慵懶從容。
目光明明早已經掃過側邊那道丁香色的纖弱身影,卻故作未見。
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對顧婉嘉笑語親和,偏偏刻意將孟芙清視作無物,一身高高在上的矜貴淡漠,藏得不動聲色。
說到這個,顧婉嘉就有些蔫巴,低垂下腦袋。
她跟著孟芙清四處奔走,本意是攪黃她與江冠禮的相處。
可一想到自己整日跟在這名名聲不好的寡婦表姐身側,心底就隱隱覺著難堪。
顧婉芊站在一旁,神色傲慢,目光淡淡掃過孟芙清。
見顧婉嘉悶聲不答,就主動開口替她回話。
「孟姑娘打算開一間醫館,二嬸也任由她這樣折騰。三妹妹這些日子就是跟在孟姑娘一同籌備醫館事宜。
真不知道怎麼想的,好好一個女子不願安心繡花守禮,偏一心想著拋頭露面。
本來名聲就不好,如果以後再鬧出出格的事來,豈不是要連累府中名聲。」
顧婉芊素來瞧不上孟芙清,為劃清界限,從來只喚她孟姑娘。
平日裡她本懶得搭理對方,今日當著扶陽郡主這位極有可能成為自家嫂嫂的人面前,自然要藉機表態,刻意再次劃清楚界線。
扶陽郡主輕晃手中團扇。
這些日子她雖不曾踏足承陽侯府,侯府內大小動靜卻時時傳入耳中,孟芙清打算開設醫館一事,她早有聽聞。
可更令她耿耿於懷的,是顧衍養傷那段日子,孟芙清曾日日在凌霜院照料。
顧衍傷勢好轉能夠下地那日,她還聽聞顧衍當眾誇讚過孟芙清,就連孟芙清想開醫館,顧衍亦是應允認同。
顧衍向來冷心冷肺,從來沒有哪個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這般種種聽聞,不由得讓人覺得,這位容貌太過出挑的寡婦,在顧衍心裡早已不一樣。
扶陽郡主攥著團扇指尖猛地扣緊,面上卻笑著說道。
「芊兒,我倒是與你看法略有不同。孟姑娘雖身為寡婦,卻敢於走出宅門開設醫館,可見是個有主見,敢闖蕩的奇女子。
說不定醫館建成之後,當真能夠造福一方百姓。」
顧婉芊不屑的嘀咕了一句:「造福百姓就算了,別倒時候治壞人,惹了事,給我們承陽侯府添麻煩就是菩薩保佑。」
扶陽郡主側目瞥了眼顧婉芊,聽到了她這句嘀咕,卻是假裝沒有聽見,終於往前兩步到了孟芙清面前。
她斜斜盯著孟芙清細嫩瑩白的臉,看到雪白纖長脖頸上晃蕩的珍珠耳墜,便突地就開口說道。
「孟姑娘,聽說顧世子養傷的這些日子都是由你在照看,當真是辛苦你了。
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外家,不在京城,顧世子傷了都沒有上門看望,多虧有你在這裡守著,倒是不曾讓顧世子身邊冷清了。」
孟芙清纖細的指尖一緊。
她聽明白了。
扶陽郡主雖句句抬舉,實則是在意她這些日子守在顧衍身邊。
可這也不是她想要的,老太太拿趕出府去要挾,豈能由得了她?
但扶陽郡主不會在乎這些,她只會在乎結果,結果就是她確實守了,便是百口莫辯。
孟芙清睫羽輕輕一顫,不再一味低著眼,指尖悄悄掐入掌心,借著那一點刺痛定了定神,才抬起頭,正視著面前這身份尊貴的貴女。
她神色看起來不卑不亢,說出來的話卻將自己的姿態擺得極低。
低得將自己與顧衍之間的距離徹底劃開。
「扶陽郡主言重了,我既然寄居在侯府,受侯府庇佑,總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恰好民女會些醫術,恰好用得上。
就算這次不是顧世子傷了,哪怕是長風小哥傷了,需要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也樂意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