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咱們能有落腳地了
「動手」兩個字落下的瞬間,那差役愣了半息。
動手?
誰動手?
這破廟裡……還有別人!
念頭還沒轉完,他身後那尊殘破佛像的腹腔轟然炸開,碎木橫飛里,一道雪亮的刀光破開黑暗,筆直地刺了出來。
他脊背上的汗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刀尖入肉的聲音很輕,像錐子扎進濕泥。
噗。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刀刃從自己胸口扎了進去,血立即湧出了,身上的力量仿佛退潮般流走。
「佛……佛像里……」
他想喊,喉嚨里只擠出半口血沫,人晃了晃,撲通栽倒,抽搐兩下,不動了。
裴照月的身子隨刀竄出,落地一個踉蹌。
她蜷在佛腹里太久,兩條腿都是麻的,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咬著牙站穩,反手拔刀,刀尖滴血,人已經撲到了周莽身邊。
「你怎麼樣!」
她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入手一片濕冷,是周莽疼出的冷汗,黏糊糊貼在身上。
「你說說你逞什麼能!」她眼睛都急紅了,「早讓我出來不行嗎!」
周莽靠著佛台,緩了兩口氣,看著眼睛都急紅了的裴照月,扯出一個笑。
「本來是想早叫你的。」
「可後來發現這三個人,不簡單。」
「進門先掃全場,刀不離手,雖然客客氣氣聊著天,但殺意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沒有任何緣由,就想弄死我。這種人,不可能是單純來查看情況的。」
「以我現在的狀態對付一個尋常差役還湊合,你伸手不錯勉強能拼掉一個。」
他指了指地上那個叫老葛的屍首。
「可那領頭的,手上功夫不弱。他要是站著,你我肯定不是對手。」
「所以,我只能賭。」
「先宰了領頭的,再拼著挨一下,放倒第二個。」
周莽咧了咧嘴。
「剩下那個,見我快斷氣了,戒心自然就鬆了。」
「當他眼裡只有我的時候,你的這一刀,才會萬無一失。」
裴照月怔怔看著他。
方才那短短几十息,他挨的每一擊、吐的每一口血、甚至倒地的姿勢,全都在算計里。
他拿自己的命當餌,就為了給她釣出一條下刀的路。
「那也不能拿自己做餌!」
她聲音發顫,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後怕。
「萬一、萬一我出刀慢了半息呢?萬一那人先補你一尺呢?!」
「你不會慢。」
周莽看著她,答得沒有一點猶豫。
其實他心裡已經計算清楚,看裴照月的身手,再慢他也不會出現危險。
就算出現意外情況,他也會借用那名差役愣神的功夫脫身。
但是從他口裡說出的「你不會慢」這四個字,雖然輕飄飄的,但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裴照月心口上。
她喉嚨一堵,滿肚子埋怨忽然一個字都罵不出來了。
她別開臉,手上卻用了力將周莽扶起來。
她的胳膊穿過他腋下,肩膀抵著他的胸口,整個人幾乎半圈在他懷裡。
隔著薄薄的囚衣,他能覺出她身子繃得筆直,燙得像揣了塊炭,耳根一路紅到了脖根,偏偏還梗著脖子,裝作若無其事。
周莽來到了那名被一肘砸斷肋骨的差役身旁。
那名差役眼睜睜看著兩人走近,喉嚨里擠出兩聲慘笑。
「咳……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別、別費勁了……」
周莽輕嘆了口氣衝著他點了點頭。
「那你是不準備說了?」
那差役咳出一口血沫。
「看這情形,我今天肯定是活不成了。」
「不過我不是嘴硬,是真他娘的不知道。」
他慘笑著搖頭。
「我們哥倆,就是跟頭兒出來跑腿的。去哪兒、辦什麼事,頭兒一個字都沒漏過。」
「不過……」
「頭兒懷裡……應該有東西。」
「只求……給個痛快。」
周莽盯著他看了兩息,笑了笑。
看來這人是個老江湖啊。
「行。」
一把匕首,鞘口鑲銅。
一個錢袋,入手沉甸甸的,銀錠撞得叮噹響。
一塊巴掌大的鐵牌,通體漆黑,入手冰涼,牌面上鏨著一頭齜牙的狼,狼眼是兩個凹下去的洞,陰森森的,像在瞪人。
最後,是一封信,封口還完完整整。
「這是什麼?」
周莽拎著鐵牌,走回那重傷差役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差役的目光一觸到鐵牌,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個乾淨。
「黑……黑狼令……」
他牙齒咯咯打顫,聲音都劈了,「北狄的……黑狼令!」
「北狄黑狼令!」
裴照月也失聲叫了出來,手裡的刀都抖了一下。
周莽挑眉,回頭看她。
「北狄王庭的令牌。」
裴照月臉色發白,聲音壓得極低。
「持此令者,是北狄埋在大禹境內的暗樁……」
周莽看著裴照月微微詫異。
之前看裴照月的身手不像是普通武者,反而更像的是武將的那種大開大合。
但是黑狼令這種事不是一般武將能夠知道呢。
裴照月看著微微蹙眉。
「我爹生前說過,見令如見狼主,邊關多少座寨子,就是斷送在這些拿黑狼令的人手裡。」
「你怎麼知道?」
裴照月輕咳一聲,有些不自然。
「我爹是鎮南大將軍裴烈。」
周莽點了點頭,這差役認牌時的驚恐是真的,裴照月的話也對得上。
看來這牌子,假不了。
他將牌子收好又打開了那封信,就著火光,一目十行。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先是一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緊接著,那絲訝異就化開了,化成一抹壓不住的笑意,從眼底漫到了嘴角。
然後周莽猛地起身,反手拿起那柄班頭的佩刀,走到那重傷差役面前。
「答應了你的事。」
「辦了!」
緊接著刀光一閃。
那差役連哼都沒哼出一聲,歪頭斷了氣,臉上倒還留著一絲解脫。
裴照月盯著周莽,滿腹疑惑幾乎要壓不住:「信里……寫的什麼?你笑什麼?」
周莽把刀還她,緊接著又把那封信遞給了裴照月。
「咱們……」
他頓了頓,眼裡那點笑意沉了下去,沉成一種刀鋒出鞘似的光。
「應該能有個落腳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