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滿堂有狼
守將府邸坐落在縣城東北角,原是前朝一位節度使的舊宅。
高牆深院,門前列著兩排親兵,鐵甲森然,長槍如林。
燈籠在夜裡搖晃,把門樓上「鎮守北疆」四個大字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晃得像水裡的刀。
陳烈押著周莽穿過三重院門,每過一重,抵在周莽後腰的刀鞘就緊一分,到第三重院門時,那刀鞘幾乎要嵌進肉里去。
「陳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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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莽忽然開口,慢悠悠的。
「放鬆些。」
「我一個沒拿刀的都不緊張,你個拿刀的,緊張什麼?」
陳烈哪有精神跟他鬥嘴,從鼻子裡擠出半聲冷哼,拿刀鞘又頂了一下,權當回答。
周莽也不惱,反而側頭,對緊跟著他的蕭鸞低聲道:
「怕就抓著我袖子。」
蕭鸞一怔。
下一息,一隻微涼的、指尖還帶著顫的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
周莽垂眼看了看那隻手,沒說話,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分,讓她跟得不那麼吃力。
正廳到了。
廳內燈火通明,牛油大蜡燒了十幾根,亮如白晝。
八名將領分坐兩側,案上攤著輿圖,顯是正在連夜議事。
主位上坐著一員將領,三十四五的年紀,方面闊口,犀甲未解,一身的煞氣隔著半間廳堂都壓得人抬不起頭。
狼山縣守將,季臨川。
陳烈一進門,一道煞氣騰騰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掃過陳烈,掃過周莽。
然後,落在了蕭鸞身上。
季臨川的眼神明顯一滯。
先是迷茫,隨即那迷茫裂開一道縫,底下翻上來一層難以置信,握著輿圖的手指都收緊了。
蕭鸞迎著他的目光,極輕、極快地搖了下頭。
就這一下。
季臨川垂下眼,輕咳一聲,再抬眼時,臉上只剩一潭深水。
「陳烈,這是做什麼?」
「稟將軍!」
陳烈單膝砸地,雙手將黑狼令高舉過頂。
「此人於城門出示此物,自稱有十萬火急軍情,小的不敢擅專,親自押來!」
廳中嗡的一聲,八名將領齊齊變色。
季臨川伸手接過令牌,指腹在那狼首浮雕上一寸寸摩挲過去,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你從何處得來?」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釘在周莽臉上。
周莽沒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廳堂兩側,一雙雙眼睛裡的東西,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他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季臨川也是在軍中混跡多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顧忌。
「有事但說無妨,在座的,都是本將的人。」
周莽笑了笑,拱手。
「回將軍,這牌子,是在一座破廟裡尋著的。」
「廟裡有三具屍首,我翻檢遺物,翻出了它。」
話說得輕描淡寫,餘光卻一寸不落地刮過每一張臉。
有人驚疑,有人皺眉,有人湊頭私語。
「呵。」
左側一員滿面橫肉的將領忽然嗤笑出聲,拿刀鞘點了點周莽,像點一條狗。
「一個押解差役,也配在這廳里站著說話?」
「雁門縣的差役,老子見得多了——押幾個犯婦都押不住,讓人炸了營,自己倒撿了塊牌子跑這兒來邀功?」
他上下打量周莽一身破皂衣,撇了撇嘴,聲音陡然拔高:
「將軍,依末將看,這分明是個殺官脫逃的流賊!不知怎麼摸著了塊牌子,就敢夜闖守將府!」
「亂刀剁了,往城外一扔,明早狗都嫌腥!」
廳中響起幾聲附和的低笑。
周莽身後,蕭鸞攥著他袖口的手,猛地收緊了。
季臨川沒喝止。
他盯著周莽,目光銳利得像錐子,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他這話糙,理不糙。」
「你一個差役,帶著個女囚,深更半夜,拿一塊北狄的令牌,站在本將的議事廳里。」
「周莽,本將殺你,只需抬一抬手。」
「你拿什麼,讓本將信你?」
滿廳的目光齊刷刷壓下來,像十幾柄出鞘的刀。
蕭鸞的呼吸都屏住了,指甲幾乎掐進周莽的袖子裡。
季臨川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錐子。
周莽笑了,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迎著季臨川的目光看回去,腰背筆直,眼底的鋒芒一分不讓。
四目相對,廳中燭火都似矮了三分。
季臨川心中暗驚。
這雙眼睛裡的東西,他認得。
那是常年帶著人在生死線上打滾、把別人的命和自己的命都攥慣了的人,才養得出的霸氣。
絕非一個押解差役能有。
此人,不好對付。
「將軍問得好。」
周莽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拿不出什麼讓將軍信我。」
「不過......」他環視滿堂,嘴角那點笑意冷得像淬了冰,「這間屋子裡,有個人,能替我作證。」
滿堂一靜。
「作證......」
季臨川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誰能給你作證?」
周莽搖頭。
「我是來告訴將軍一件事。」
「你這......有北狄人的諜子。」
廳中一片抽氣聲。
「放屁!」
那滿面橫肉的將領拍案而起。
「血口噴人!在座的都是跟著將軍刀口舔血十幾年的弟兄......」
「這塊令牌,只是個引子。」
周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生生壓過了那聲咆哮。
「持令的人要做的,是借著它,調動北疆境內所有的暗樁,辦一件大事。」
他頓了頓。
滿堂死寂,落針可聞。
「他們要集結所有諜子......」
周莽的面色沉肅如鐵,緩緩吐出幾個字。
「刺殺,定北將軍。」
話音落地的同一瞬。
周莽動了。
毫無徵兆。
他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弩,直直撲向左側末席的一員將領。
正是方才罵得最凶,大喊亂刀剁了周莽的那一個。
周莽的雙手不知何時已各執一柄鐵尺,左尺鎖喉,右尺貫胸,兩道烏光撕裂燭光,快得只剩殘影!
「小心!」
滿堂驚呼炸開。
那將領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當!」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他倉皇拔刀,但總算磕開了鎖喉的一尺。
可貫胸那一尺,已經擋無可擋。
他拼盡全力擰腰,讓開心口要害。
「嘭!」
鐵尺結結實實砸在他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聲脆響,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正廳。
那將領悶哼都來不及,整個人像一攤泥似的癱了下去,大刀「噹啷」落地。
「放肆!」
「拿下!」
滿廳譁然,季臨川拍案而起,兩側將領「鏘鏘」拔刀,七八道雪亮的刀光同時撲向周莽。
周莽看都不看。
他矮身一轉,已經閃到那癱倒的將領身後,左手鐵尺死死頂住對方的咽喉,右手猛地一扯。
「刺啦!」
那將領的胸甲連衣襟被整個撕開,內襯的暗袋翻開,一塊小巧的鐵牌骨碌碌滾落出來。
「噹啷!」
鐵牌在青磚上打著旋,轉了三圈,停在燭光正亮處。
牌面朝天。
一顆齜牙的狼頭,陰森森地瞪著滿堂的人。
撲到一半的刀光,齊齊僵在半空。
七八名將領,保持著撲擊的姿勢,像被人點了穴,目光死死釘在地上那塊小牌上,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
「這是……」
離得最近的一員老將聲音發顫,刀尖指著那牌子,抖得像風裡的枯枝。
「北狄……暗狼令!」
滿堂死寂。
方才拔刀最凶的幾個人,此刻握刀的手背上,冷汗順著青筋往下淌。
主位上,季臨川緩緩坐回椅中,盯著地上那塊鐵牌,又緩緩抬眼,看向鐵尺架著人質的周莽。
這個渾身是血、進門不到一炷香的「差役」,當著滿堂武將的面,一擊,廢了他麾下的一員偏將。
而這員偏將的甲里,藏著北狄的暗樁令牌。
方才罵人家是「流賊」罵得最響的,恰恰就是這條藏得最深的狼。
而滿廳「都是本將的人」里,有一個,不是人。
是狼。
周莽鐵尺抵著那癱軟諜子的咽喉,環視滿堂僵硬的刀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將軍。」
「剛才我說謊了,他們不是想要刺殺定北將軍。」
季臨川抬眼看向周莽,眼中儘是疑惑。
周莽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看向了周圍幾人。
季臨川長嘆一口氣朝著幾人擺了擺手。
「你們在廳外等我安排。」
幾人對視一眼,知道今天的事鬧大了,朝著季臨川一抱拳,轉身離開大廳。
周莽看著要出去的陳烈,伸手拉住他。
「你不用走。」
陳烈眼中滿是驚訝。
周莽笑了笑。
「我說過會給你一份功勞。」
陳烈喉頭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覺得胸口有團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好了,現在人已經出去了。」
季臨川長出一口氣,他不知道眼前這人要說什麼,但是他感覺這事,不必刺殺定北將軍的事情小。
周莽俯身撿起地上那枚小令牌,在手中慢慢把玩。
「破廟是真的,那三個人也是真的,不過他們是被我殺的。」
「在他們身上有一枚令牌,還有一封信。」
說完就從懷裡拿出了那封信。
季臨川「騰」的站起身,想要接過信,但卻發現周莽並沒有把心交給他的意思。
季臨川點了點頭。
「是我心急了。」
「還沒問閣下,想要什麼?」
周莽笑了笑,剛剛還一臉敵意,現在就稱呼閣下了。
沒有過多思考,周莽將手中的信往前遞了遞。
「我殺了三名官差,還帶著十幾個女犯,想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季臨川看著周莽眼中滿是詫異。
這情報說是可以換座金山都不為過,而這個人,就只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他究竟要做什麼?
不過季臨川沒有猶豫多久,伸手接過信。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