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來日方長


  「裴照月。」

  三個字,在黑暗裡落下。

  懷裡的人猛地一顫,像被當場捉住的小獸,呼吸全亂了,掙了掙,沒掙開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你、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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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莽閉著眼,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破廟裡渡氣那晚,我就記住了。」

  黑暗裡靜了一瞬。

  隨即,一陣低低的、壓抑的哭聲,貼著他的胸膛響起來。

  裴照月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哭得肩膀直抖。

  周莽沒說話,只一下一下,拍著她肩背,像哄一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終於回到家的孩子。

  滑溜溜的周莽竟然一時停不下來。

  「周郎……」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對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任性衝出去,你就不會……」

  「不是你的錯。」

  周莽打斷她,掌心覆在她的後頸上,輕輕摩挲。

  「有你,有你們,是我周莽的運氣。」

  裴照月的眼淚洇透了他胸前的繃帶,燙燙的一片。

  她抬起頭,黑暗中,那雙哭紅的眼睛望著他,聲音軟得像要化掉。

  「周郎,你不知道……看到你倒下去的那一刻,我好怕。」

  「我從來沒有那麼怕過。我爹死的時候我都沒那麼怕,因為我知道,我爹是英雄,英雄是會死的。」

  「可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我就沒有地方去了。」

  周莽笑了笑,指尖替她攏了攏鬢邊的亂發。

  「其實那晚,你沖向狼群的時候……」

  他頓了頓。

  「我也在怕。」

  「怕你沒了。」

  裴照月怔怔地看著他。

  黑暗裡,她的呼吸一點一點燙了起來。

  她忽然撐起身子,跨坐到他身上,雙手撐在他頭兩側,青絲垂落,掃得他滿臉發癢。

  「周郎。」

  她俯下身,唇幾乎貼著他的,聲音又啞又軟,帶著哭過的鼻音。

  「你剛才說……怕我沒了。」

  「那你聽好了。」

  她的指尖一粒一粒,解開自己的衣襟。

  黑暗裡,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比任何聲音都響。

  「我不想再怕了。」

  「今夜,我要把自己給你,給了,我就是你的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往後你再倒下,我就有理由,名正言順地躺進你的棺材裡。」

  「要了我吧。」

  周莽渾身一震。

  懷中的人兒只剩一件貼身的肚兜。

  隔著薄薄一層綢子,她身上的每一分滾燙都熨在他胸膛上。

  她的手攀著他的肩,身子微微發抖,卻不退,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他抬起手,撫上她的臉。

  掌心下,她的臉頰燙得像火。

  她順著他的掌心蹭了蹭,像一隻撒嬌的貓。

  「嘶。」

  周莽肋下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倒抽了口涼氣。

  就是這一聲。

  裴照月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黑暗裡,靜了三息。

  「啪。」

  她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胸口,隨即「咯咯」地壞笑起來,笑聲里還帶著沒散盡的鼻音。

  人已經從他身上滾下來,縮回他懷裡,動作利落地把衣襟攏好。

  「想得美。」

  周莽:……

  「那你剛才……」

  「方才那是真的。」

  她仰起臉,黑暗中準確無誤地啄了一下他的下巴。

  「給你看的,往後都是你的,一兩都不少。」

  「但蘇姐說了,你傷得太重,要好生休息。」

  她拖長了調子,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圈。

  「周郎,咱們來日方長。」

  「等你好了,我裴照月……連本帶利,上門討帳。」

  「睡覺!」

  她把他的胳膊拽過來,環在自己腰上,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和一句含糊不清的夢囈。

  「周郎……抱著我……」

  這一夜,周莽睡得無比煎熬。

  溫香軟玉在懷,偏偏什麼都不能做。

  懷裡這個小妮子睡熟了還不老實,夢裡一會兒拱一拱,一會兒蹭一蹭。

  一條腿大剌剌地搭上他的腰,把他兩世的定力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周莽睜著眼睛看了一夜的房梁。

  頭一次想要身上這傷快點好。

  ……

  第二日。

  周莽醒來時,懷裡已經空了。

  被窩裡還留著淡淡的香,人不知什麼時候溜走的。

  「吱嘎。」

  門開了。

  蘇半夏提著藥箱進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的烏青上停了停。

  「周大哥,昨晚沒睡好?」

  「睡得很好。」

  周莽面不改色。

  「一覺到天亮。」

  「哦。」

  蘇半夏不置可否,坐到床邊,解開他的繃帶換藥。

  她的指尖在繃帶上緩緩摩挲,忽然在胸口某處停住。

  那裡,有一小片被淚水洇過的痕跡。

  她又不動聲色地湊近了些。

  被窩裡,枕畔上,一縷陌生的、英氣的發香,若有似無。

  蘇半夏手上的動作沒停,眼神卻一點一點涼了下去,指下的力道,跟著重了半分。

  「嘶!」周莽齜牙。

  「疼?」

  她淡淡地問。

  「周大哥昨夜睡得'很好',怎麼傷口倒像是被人壓過?」

  周莽後背一緊,剛要開口。

  蘇半夏的指尖忽然碰到了繃帶的結。

  她低頭細看,繃帶是她昨夜親手打的結,收尾的手法是她獨門的路數,此刻原封未動,一圈一圈,纏得整整齊齊。

  沒解開過。

  衣帶沒動,繃帶沒拆,連被衾的褶皺都是一個人睡亂的形狀。

  也就是說,昨夜這屋裡就算有人來過,也什麼都沒發生。

  蘇半夏的唇邊,慢慢浮起一抹小狐狸似的笑,幾不可聞地呢喃了一句:

  「……還算你識相。」

  下一刻,那抹笑又淡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她們這這群女人,圍著這一個男人,往後的日子……

  她垂下眼睫,把那點心思按回了藥箱底。

  「半夏?」周莽探頭。

  「沒什麼。」

  她收起手,神色如常,手下的力道重新輕了。

  「傷口收口了。再靜養三日。」

  「這三日,誰再爬你的床。」

  她收拾藥箱,起身,走到門口,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讓她先來找我領一副安神的藥。」

  「喝下去,保管她沾枕頭就著,一覺睡到大天亮。」

  「什麼念頭,都起不來。」

  周莽捂著腦袋。

  看來這蘇半夏這臭丫頭什麼都知道了,這是在這報復呢。

  ……

  辰時,中軍大帳。

  季臨川正在議事,兩側坐著八名校尉,還有四個青衫幕僚。

  見周莽進門,他起身相迎,指著帳中眾人。

  「周兄弟,這些人,都是跟了本將多年的心腹,絕對信得過。」

  周莽掃了一圈,點點頭,徑直走過去。

  一屁股坐在了季臨川的主位上。

  滿帳譁然。

  七八名校尉齊齊變色,手按刀柄的有,站起半身的有,可沒有一個人先開口,一雙雙眼睛都下意識地瞟向季臨川。

  終於,一員滿臉虬髯的校尉忍不住了,「騰」地起身,沖周莽大喝。

  「哪來的小子!那是將軍的位子,也是你能坐的?!滾下來!」

  「好。」

  周莽笑了。

  他環視眾人,慢悠悠開口。

  「說話、做事、發怒之前,都先看一眼季將軍,見將軍不惱,才敢跳腳。」

  「確實是心腹。」

  虬髯校尉一噎,一張黑臉漲成紫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

  「小子,你莫要仗著將軍抬舉你,就蹬鼻子上臉!」

  「這帳子裡坐著的,哪個不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你一個白身......」

  「王犇。」

  季臨川淡淡開口。

  虬髯校尉的聲音戛然而止,憋得胸膛起伏,恨恨退後半步。

  「將軍,」

  周莽朝季臨川抬了抬下巴。

  「去把蕭鸞、裴照月、秦箏請來。」

  季臨川一怔,隨即點頭吩咐親衛去了。

  不多時,三女入帳。

  周莽環視滿帳,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人到了,今日只問一件事。」

  「七天後,三萬石軍糧從府城啟運,過野狐嶺,過黑水渡,進狼山縣大倉。」

  「若讓你們來押這批糧,你們,怎麼安排?」

  滿帳一靜。

  八名校尉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了半晌,那虬髯校尉撓了撓頭。

  「這個……押糧嘛,多派些人手跟著便是……」

  「跟多少人?走哪條線?前哨放幾里?遇襲誰斷後?糧車掉隊誰收容?」

  周莽連珠炮似的問過去。

  虬髯校尉張著嘴,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滿帳武夫,鴉雀無聲。

  「非要走這條路嗎?」

  裴照月面色嚴肅上前一步,聲音清清淡淡。

  「三萬石糧,大車六百輛,押運正兵至少一千二,另需三百輔兵、一百獸醫雜役。」

  「正兵之中,三成弓弩,兩成騎兵,騎兵不護糧車,專職外圍游弋,遇襲則纏,不可戀戰。」

  「路的話......」

  裴照月接著說道,指尖在輿圖上緩緩划過。

  「野狐嶺狹長,隊不可貿進,須前哨兩里,先占兩側制高點。」

  「黑水渡是渡口,最怕半渡而擊。」

  她的指尖點在渡口上。

  「提前三日控制兩岸渡船,登記船戶,人貨分離,分批過河,過河即列陣,絕不在灘頭聚堆。」

  「再看看城。」

  蕭鸞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沉穩。

  「沿途兩縣三寨,須提前兩日知會,各出兩百騎,在野狐嶺與黑水渡之間往返接應,半個時辰一報信。」

  「糧車日行四十里,多一里則隊散,少一里則期誤,沿途每十里設一處歇馬的樁子,水火齊備,車壞即換,絕不停隊修車。」

  「不過這兩縣三寨為何不用?」

  最後蕭鸞和裴照月看向秦箏,秦箏點了點頭。

  「這兩縣三寨確實有問題,如果知縣和軍寨主官能幫上忙的話......」

  「這批糧就不會走這條路,所以我猜這兩縣三寨的人跟季將軍不和是吧。」

  三女你一言,我一語,人、路、援、期,還有周邊縣城軍寨的底都摸清了。

  滿帳校尉聽得目瞪口呆。

  季臨川的臉,卻一寸一寸黑了下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指著那群校尉,聲如雷霆

  「都聽見了嗎?!」

  「周先生問的話,你們聽見了!這三位娘子答的話,你們也聽見了!」

  「王犇!你方才不是挺能喊嗎?來,你來說說,前哨放幾里!」

  虬髯校尉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將、將軍……末將……」

  「末將什麼?不是瞧不上人家嗎?」

  「周兄弟的人臥虎藏龍。」

  季臨川指著他,手指頭都在抖。

  「周兄弟更是大將軍親自誇獎的人,以後收起你們的傲氣!」

  滿帳校尉齊刷刷跪了一地,汗如雨下。

  周莽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端起季臨川的茶,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

  「這人嘛,還得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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