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為什麼多帶


  草料堆里,周莽把柳氏和春桃的手腕推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再轉過來時,他沒有了表情。

  沒有紅,沒有笑,什麼都沒有了。

  「都站好。」

  他聲音不高,院子裡卻霎時靜了。

  眾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吞吞地在他對面站成一排。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SiTu閱讀

  周莽負著手,從隊頭走到隊尾,又從隊尾走回隊頭。

  誰都沒敢吭聲。

  「出發前,我教過你們該帶什麼。」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嚇人。

  「五日乾糧,傷藥,繩索,鉤具,連弩,箭匣。我一樣一樣教過,一樣一樣講過用處。」

  他停在那滿地攤開的背囊前,腳尖點了點那隻銅藥爐。

  「現在誰能告訴我,這些,是什麼?」

  沒人答話。

  「狼皮,酒罈,算盤,胭脂,銅鏡,藥爐。」

  周莽一樣一樣地數過去,聲音一點一點地冷下來。

  「我帶你們去打的,是十幾號刀口舔血的潰兵。是見了面就要分生死的仗。」

  「你們帶這些東西,是想跟我去殺敵,還是想去看戲?」

  他猛地回身,目光掃過一排低下去的頭。

  「我問你們,想不想跟我去?」

  「想……」

  稀稀拉拉的聲音。

  「想?」

  周莽冷笑一聲。

  「想跟我的人,就這麼收拾行囊?今日你們背的是胭脂水粉,明日上了戰場,敵人砍過來的時候……」

  他一把抓起那面銅鏡,舉到眾人面前。

  「你們拿這個砸他嗎?」

  哐當。

  銅鏡被他扔回背囊上,鏡面朝下。

  滿院子落針可聞。

  柳氏的頭垂得快要埋進胸口,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

  春桃咬著嘴唇,眼圈一點一點紅了。

  她們不是不懂事。

  只是從來沒人跟她們說過,跟著周莽出門,跟出門趕集,是兩碼事。

  周莽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裴照月的背囊前。

  這位是將門出身,弓馬嫻熟,行軍的事,滿府上下沒人比她更懂。

  她的行裝,該是全場最齊整的一個。

  周莽俯身,拉開背囊。

  然後,他僵住了。

  乾糧,傷藥,繩索,鉤具都對。

  可旁邊,碼著一摞箭匣。

  一摞,又一摞。

  整整齊齊,滿滿當當,塞了半個背囊。

  周莽伸手,一摞一摞地往外拿,擺在腳邊。

  五摞。一摞六個。

  三十個箭匣。

  「裴照月。」

  周莽抬起頭,聲音有點飄。

  「你帶這麼多箭匣幹什麼?」

  「三十個呀。」

  裴照月笑嘻嘻的,還帶著點小得意。

  「周大哥你看,我都數好了,整三十個。」

  「一個箭匣十支箭。三十個箭匣,三百支。」

  周莽盯著她。

  「連弩自帶的六個箭匣,已經夠一場仗用了。你再帶三百支,你是想去幹什麼?」

  裴照月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她低下頭,腳尖碾著地上的土,聲音悶悶的。

  「我怕不夠用……」

  「打仗的時候,箭放空了,人還在圍著你……你不是說過嗎,那種滋味,你不想再嘗第二遍。」

  她越說聲音越小。

  「我也不想嘗。我想著,多帶些,總是沒錯的……」

  周莽沉默了一息。

  這一息里,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馬廄里馬嚼草料的聲音。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心裡都是一沉。

  「我說過,讓你們帶哪些東西。」

  他環視眾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為什麼多帶?」

  「我、我想著……」

  「萬一用得上……」

  「周大哥,我……」

  幾個聲音小小地響起,又小小地滅下去。

  周莽的臉色,一寸一寸地陰沉下來。

  「想過?萬一?」

  他忽然拔高了聲音。

  「我是跟你們商量著來的嗎?!」

  「我說的話是軍令!」

  「什麼是軍令?」

  他一腳踢在那摞箭匣上,三十個箭匣嘩啦啦倒了一地。

  「今天你們覺得『多帶點沒錯』,明天上了陣,我讓你們撤,你們是不是也覺得『多守一刻沒錯』?」

  「我讓你們放箭,你們是不是也覺得『留兩支防身沒錯』?」

  「行軍的隊伍里,一個人的『萬一』,就是一群人的死期!」

  滿院子死一樣的靜。

  眾女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白七娘的手指在刀柄上緊了緊,終究一個字都沒敢接,她知道周莽說的話沒有錯。

  納蘭星抱著弓,眼觀鼻,鼻觀心。

  蕭鸞抿著唇,指甲掐進了掌心,她忽然明白了,周莽今日發的不是火。

  是怕。

  他怕這群什麼都不懂的人,跟著他上了戰場,因為他沒教夠、沒立住規矩,死在他面前。

  這份火,是從怕里燒出來的。

  「我再說一遍。」

  周莽的聲音啞了下來,一字一頓。

  「我是去拼命的。」

  「拼命的隊伍里,不需要不聽令的人。」

  「誰做不到......」

  「現在就說,留下來看家。」

  沒人動。

  沒人說話。

  柳氏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卻死死咬著牙,一個字都沒哭出聲。

  周莽看著這一排低著頭的人,胸口起伏了兩下,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

  「最後一次。」

  他豎起兩根手指。

  「兩刻鐘。」

  「令,還是之前那道令。」

  「五日乾糧、傷藥、繩索、鉤具、連弩、箭匣六個。一樣不多,一樣不少。」

  「兩刻鐘後,我直接出發。」

  「過時——」

  他轉身,大步走向後院門口,背影上沒有一絲溫度。

  「我不會等。」

  院門在他身後合上。

  滿院子的人僵了兩息,隨即轟然而動。

  背囊被倒空,胭脂水粉嘩啦啦撒了一地,藥爐算盤滾作一團,三十個箭匣被裴照月一抱一抱地往回搬。

  每個人的手都在抖,但都嘴閉著嘴。

  只有風聲,和乒桌球乓的聲響。

  一刻鐘後。

  後院門口,周莽背對著門站著,看著天邊的日頭。

  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腳步聲,一個,兩個,一群,在他身後站定,齊齊整整。

  周莽沒有回頭。

  「都齊了?」

  「齊了。」

  聲音不大,卻再沒有一絲雜音。

  周莽緩緩轉過身。

  一排背囊,方方正正。一排人,脊背筆直。

  他目光掃過去,一張臉,一張臉,最後落在隊尾裴照月的身上。

  「箭匣。」

  「六個。」

  裴照月答得乾脆,隨即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低的。

  「多一個都沒帶。」

  周莽看了她兩息,點了點頭。

  「上車。」

  他翻身上了頭一輛馬車,抓起韁繩。

  「出發。」

  車轅吱呀轉動,三輛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駛出後門,匯進清晨的街巷。

  車輪轆轆,一路向北。

  誰都沒有說話。

  可每個人的背囊里,除了一應軍械,都還揣著方才那兩個字的分量。

  軍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