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外圈風大,坐進來


  他看著她,聲音不高。

  「人摔壞了,今晚就真難了。」

  蘇半夏仰頭看著他。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聲音還是平平的,可那雙攥著她的手,粗糙,滾燙,把她手上的寒氣一點一點地焐著。

  「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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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啞著嗓子開口。

  「撒了一地。」

  「那就不要了。」

  周莽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滿地都是的東西,回頭再薅就是。可你這雙手要是凍壞了——」

  他頓了頓,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碾了一下。

  「往後誰來給我們看病?」

  蘇半夏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下來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燙的。

  她慌忙低下頭,用袖子去抹,越抹越多。

  「哭什麼。」

  周莽失笑,抬手替她抹去腮邊的淚,指尖擦過冰涼的臉頰。

  「雪還沒把人怎麼樣,你先把自己哭病了?」

  「我沒哭。」

  蘇半夏瓮聲瓮氣地犟了一句,鼻子紅紅的。

  「是雪迷了眼。」

  「行。」

  周莽順著她的話,一本正經。

  「雪迷的。」

  周莽帶著白七娘、柳氏幾人,把那間還算完好的營房補了出來。

  牆上的窟窿用被褥布面堵死了,屋頂的破洞拿油布壓著蘆花一層層壓實。

  物資全部搬進了屋,三堆篝火在屋子正中燒起來,火苗一躥,滿屋的影子都活了。

  柳氏踮著腳往房樑上掛最後一幅油布,夠不著,回頭沖著周莽拖長了調子。

  「周郎——人家夠不著——」

  周莽走過來,也不搭梯子,伸手直接攬住她的腰往上一托。

  柳氏「呀」了一聲,整個人被他舉起來半尺,手裡的油布往上一送,釘子一按,掛妥了。

  人被放下來的時候,她的腰還在他掌心裡。

  她也不躲,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往他懷裡靠了靠,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周郎好力氣。」

  「幹活。」

  周莽在她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柳氏咯咯笑著跑開了,跑出去兩步,又回頭沖他飛了個眼。

  眾人擠在火堆邊,一個個凍得臉色發白,嘴唇發青。

  屋外,風雪呼嘯,天和地白茫茫連成了一片。

  屋裡,火燒得噼啪作響。

  可那點熱氣,還是壓不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的寒氣。

  周莽坐在火堆邊,把眾人的臉一張一張看過去。

  小翠抱著膝蓋,牙齒打顫,噠噠作響。

  金玉娘把兩隻手湊在火上烤,烤完了還是冰的。

  烤一會兒,冰一會兒,眼眶都急紅了,嘴裡小聲念叨著早知道就把那套算盤帶來了,好歹還能撥兩下活動活動手指頭。

  坐在他旁邊的蘇半夏,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方才雪地里那一跤,她的褲腿濕了大半截,這會兒褲管上都結了薄薄的冰碴。

  周莽伸出手,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蘇半夏渾身一僵。

  「周、周大哥……」

  「別動。」

  周莽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斗篷一展,把兩個人裹在一起,聲音不容置疑。

  「褲腿都結冰了。你身上一點熱乎氣都沒有了,還硬撐?」

  蘇半夏僵了一息,隨即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把臉埋進他的胸膛里。

  隔著衣料,她聽見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穩得像鼓點。

  方才在雪窩裡,也是這雙手把她撈起來的。這個人自己還站在風雪裡,斗篷說脫就脫,眉頭都沒皺一下。

  「周大哥。」

  她悶悶地開口,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

  「等雪停了……我給你做一雙護膝。」

  「好端端的,做這個做什麼。」

  「你膝蓋上有舊傷。」

  蘇半夏的聲音更悶了。

  「我是大夫。」

  周莽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這顆發頂,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他自己都沒留意過的事。

  「好。」

  他說。

  「那就勞煩蘇大夫了。」

  懷裡的人往他懷裡又拱了拱,拱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周莽抬起頭,沖著火堆邊的眾人一抬下巴。

  「都別硬撐著。」

  「靠攏些。人挨著人,比什麼都暖和。」

  眾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白七娘第一個動了。

  她大大咧咧地擠到周莽另一側,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半邊身子順勢就貼了上來。

  「莽哥兒說得對,客氣什麼。」

  她擠過來的力道極有講究,肩膀貼著肩膀,腿挨著腿,胳膊搭在他肩上,手指卻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他的發梢。

  她瞟了一眼縮在周莽懷裡的蘇半夏,撇了撇嘴。

  這小妮子,倒會挑地方。

  不過她也懶得計較——左手邊這個位置,可比懷裡那個寬綽多了。

  納蘭星緊跟著把那張硝好的狼皮抖開,往人堆最外圈一蓋,自己一矮身鑽了進來,不偏不倚,正擠在周莽斜前方。

  「草原上的規矩。」

  她理直氣壯地宣布。

  「雪夜裡,人和人之間不能有縫。有縫,熱氣就跑了。」

  說著她又往周莽的方向挪了半寸,後背幾乎貼上他的膝蓋。

  小翠挨著蘇半夏坐下了,金玉娘挨著小翠。

  柳氏不知何時已經貼上了白七娘的後背,兩隻手從白七娘的脅下穿過去,攏在火邊烤著,下巴擱在白七娘的肩窩裡,呵氣如蘭。

  「七娘,你身上可真暖和。」

  「浪蹄子,手拿開點……」

  白七娘嘴上嫌棄,身子卻沒躲。

  蕭鸞坐在最外圈守著火,撥火棍撥了一下,又撥一下。

  她看著那一堆擠在一起的人,聽著裡頭的笑鬧,膝蓋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往人堆的方向挪了半尺。

  周莽看見了。

  「鸞姐。」

  他抬了抬下巴。

  「外圈風大,坐進來。」

  「我看著火……」

  「火死不了。」

  周莽騰出一隻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過來。」

  蕭鸞握著撥火棍,停了停。

  然後她放下棍子,起身,繞過人堆,在他騰出的那點空隙里坐了下來。

  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上。

  可坐下沒一會兒,那挺得筆直的脊背,就一點一點地鬆了,一點一點地,靠上了他的肩。

  一堆人,擠成一堆。

  篝火噼啪。

  屋外風雪如刀,屋內,漸漸有了一點人間的溫度。

  不知誰先睡著的。

  呼吸聲一個接一個地平緩下來,有人發出了細細的鼾聲,有人在夢裡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又往人堆里拱了拱。

  周莽靠著牆,沒睡。

  他聽著耳邊漸漸安穩的呼吸,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緩緩眯起了眼睛。

  人,都保住了。

  這一屋子人,擠在一堆,凍得哆哆嗦嗦地進來的,如今一個個睡顏安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蘇半夏睡熟了,半邊臉貼在他胸口,唇角還帶著一點沒散去的笑意;蕭鸞靠著他肩頭,眉頭舒展,睡得像個孩子。

  值了。

  可這念頭剛落,另一個念頭就冒了上來。

  節氣不到,說翻臉就翻臉。

  這種天,山裡的日子,往後怕是更難過。

  城裡呢?城裡那些連破屋都沒有的人,又該怎麼過?

  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想起了懷裡那張羊皮地圖。

  大雪封山。

  山封了,人進不來,也出不去。

  接下來的日子最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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