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捨不得死
「這份心,我周莽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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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可是那座山,我必須去。」
「為什麼?!」
蕭鸞的聲音陡然拔高了。
「一段不落雪的山壁而已!就算上頭真有什麼東西,等雪化了再去不行嗎?為什麼非得是現在,非得拿命去賭?!」
「就因為下了雪,才能看出來。」
周莽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說。
「鸞姐,你想想。那段山壁,平日裡是什麼樣子?」
蕭鸞一怔。
「平日裡,它和別的崖壁一模一樣,青灰的石頭,草都不多一根。一百個人打底下過,一百個人都看不出異樣。」
周莽屈起手指,在膝上敲了敲。
「只有落雪。只有大雪封山、滿山的岩石都覆了白的時候,它留不住雪,它才露出來。」
「這場雪,是它的破綻。」
「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年。」
他環視眾人,聲音放緩了,卻字字清楚。
「咱們往後要在這山里長住。這方圓幾十里,溝溝坎坎,我必須摸得清清楚楚。」
滿屋子靜了下來。
這個道理,硬得像石頭,誰也駁不倒。
可道理是道理,命是命。
「可是太危險了……」
蘇半夏抱著藥箱,聲音發顫。
「納蘭都說了,冰縫裡的岩壁,是閻王爺的梯子……」
「我又不拼命。」
周莽笑了笑,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
「我就是上去看一眼。看一眼,就下來。」
他站起身,環視著這一屋子紅了眼圈的人,忽然壓低了聲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了一句。
「再說了,我還有你們。」
「我捨不得死。」
一句話,說得滿屋子的人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柳氏抹著眼角罵他沒正經,白七娘別過臉去,耳根通紅。
……
半個時辰後,周莽開始準備攀岩的家什。
兩卷麻繩,在火上烤乾了,一圈一圈纏在肩上。
四把鐵鑿,是用連弩的廢料請鐵匠打的,鑿尖淬過火,插進腰後的皮囊里。
長刀和弩箭背在身後,短刀別進靴筒,腰間的水囊倒滿了。
他把那套厚衣裳穿上,外面再罩一層緊繃的勁裝,袖口褲腳全用布條扎死。
他一邊收拾,一邊跟眾人交代,語氣平常得像在教課。
「攀岩的章程,我再說一遍。三點著力,手到腳到,鑿子打進岩縫才能借力……」
裴照月聽了一半,忽然打斷他。
「周大哥。」
「你跟我們說這些做什麼?」
周莽的手頓了頓,繼續纏繩。
「萬一。」
「什麼萬一!」
納蘭星急了。
「你不是說了,你就是上去看一眼嗎?!」
「看一眼也有個章程。」
周莽把最後一圈繩子纏好,站起身,環視眾人,笑了笑。
「都記下了?」
沒人吭聲。
「好。出發。」
一行人出了門。
周莽走在前頭,走了一段,回頭一看,好傢夥,身後烏泱泱跟了一串,一個不落。
「都回去。」
他停下腳步。
「雪地里風大,都回屋守著。」
沒人動。
「聾了?」
還是沒人動。
柳氏抱著胳膊站在最前頭,下巴一揚。
「腿長在我身上。」
納蘭星把弓往肩上一甩,別過臉去。
「我認路,我跟著看看路。」
蘇半夏抱著藥箱,一句話不說,可那副架勢卻說得明明白白。
周莽看著這一片「聽不見」的人,磨了磨牙,最後還是沒說重話。
「……行。」
「都跟著。」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到了崖底下,誰也不許往前來,全給我退到三十步外。」
眾女點頭跟著來到峭壁之下。
仰頭望去,百丈懸崖直插進灰濛濛的天裡,那段不落雪的山壁在崖體中段,青灰色的石面在漫天風雪裡,乾淨得刺眼。
近處看,那石面上竟隱隱有一層薄薄的水汽,雪片一沾上去,就化成了一滴水,順著石面往下淌。
真的是暖的。
周莽站在崖底,仰頭看了很久,把整段崖壁的走勢、岩縫、凸起,一寸一寸地刻進腦子裡。
然後他回身,看了一眼三十步外那一排人影。
「我上去了。」
「周大哥——」
「周郎——」
一片聲音響起來,亂糟糟的,誰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周莽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崖壁。
第一段,還算順。
岩縫裡的冰被他用鑿子一寸一寸敲掉,鑿尖打進縫裡,借力,換手,抬腳。
他爬得不快,每一步都試三次力才肯把全身的重量壓上去。
崖底下,十幾雙眼睛仰著,十幾顆心懸著。
第三丈。
第五丈。
變故出在第七丈上。
周莽左腳剛踩上一塊凸起的岩石,整個人猛地一沉。
那石頭是活的!
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滾,他的人整個懸了空,全身上下只剩右手摳著的那一道岩縫!
崖底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蘇半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周莽懸在半空,晃了一下。
就一下。
他的腰腹猛地發力,整個人貼著崖壁一盪,左手閃電般摳進另一道岩縫,雙腳蹬住石面,重新釘在了崖壁上。
崖底下,十幾個人齊齊地癱軟了半分,有人腿一軟,直接坐進了雪裡。
蕭鸞扶著一塊石頭,臉色煞白。
她看見崖上那個人穩住身形之後,居然還低頭朝下面看了一眼,擺了擺手。
沒事。
……
第十幾丈,岩縫裡灌的冰越來越厚,鑿子打下去,冰屑飛濺。
第二十幾丈,風忽然大了,貼著崖壁橫著刮,颳得人像一片隨時會撕走的葉子。
周莽把身體死死貼在岩面上,等風頭過去,才一寸一寸地繼續往上挪。
近了。
那段不落雪的山壁,就在眼前。
周莽的手指搭上那片青灰色的石面。
溫的。
石面竟然是溫的,像一塊燒過又涼下來的炕頭。掌心裡的積雪,無聲無息地化成了水。
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攀著最後幾丈,翻上了那段山壁上方的一處凹陷。
整個人伏進去,他愣住了。
這裡不是崖頂。
是一個凹坑。
凹坑藏在崖壁的折角里,底下一塊凸出的岩石像屋簷一樣,把這個凹坑遮得嚴嚴實實。
從崖底下看,視線被岩石擋死,什麼都瞧不見。
而這一段崖壁是個反斜角,上頭探出來的崖沿又把視線擋住,從崖頂往下看,同樣什麼都瞧不見。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
只有爬到這一個點上的人,才能看見。
而凹坑的最深處,黑黢黢的,趴著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鑽入。洞口的岩石邊緣,整整齊齊,沒有風化的痕跡。
那不是天然的。
那是人鑿出來的。
周莽伏在凹坑裡,盯著那個洞口,看了足足三息。
他緩緩回頭,朝著崖底下那一排仰頭張望的小小人影,擺了擺手。
然後,他解下肩上的繩索,一頭系死在凹坑邊緣的石棱上,拔出靴筒里的短刀,俯下身鑽進了洞裡。
洞口很窄。
窄得像一口橫過來的棺材。
周莽側著身往裡挪,肩膀蹭著兩邊的石壁,發出沙沙的輕響。
那聲音貼著石壁傳出去,又被黑暗彈回來,落進耳朵里的時候,變了調。
像是有第二個人,貼在他身後,跟著他一起爬。
他停下來。
那個聲音,也停了。
他再爬,它再響。
他停,它也停。
周莽咬著短刀,額頭的汗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他知道那是回聲。
可知道歸知道,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窄洞裡,那一點亦步亦趨的「沙沙「聲,還是順著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往上爬。
爬了七八步,他又停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聲音。
是熱。
越往裡,越熱。
洞口的寒氣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攔在身後,他趴在洞裡,後背冰涼,胸口卻被身下的石頭烘得發燙。
一冷一熱,夾得他寒毛倒豎。
石頭是熱的。
這深山裡,這百丈崖上,這連雪都站不住的石頭縫裡,石頭不該是熱的。
可它偏偏是熱的,熱得均勻,熱得長久,像這山肚子裡,有一頭巨獸趴了幾千年,呼吸一直沒有停過。
「這鬼地方……「
周莽低聲罵了一句,繼續往前爬。
又爬了十幾步,前方的黑暗裡,透出一點光。
不是火光。
是一種昏沉沉的、暗紅色的光,像燒透的炭蒙了一層灰,又像凝固的血。
他朝著那點紅光爬過去。
洞道在前方豁然開闊,他從洞口探出頭。
下面是一個洞廳。
足有三進院子那麼大。
洞頂高得看不見,隱沒在頭頂化不開的黑暗裡。
那黑暗不像是沒有光,倒像是有實質的東西,沉沉地壓在頭頂,隨時會塌下來。
洞廳正中央,一汪水汽蒸騰的水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溫泉。
氣泡從潭底翻上來,破裂,發出「咕嘟「一聲悶響。
一聲,又一聲。
在這死寂的山腹里,那聲音規律得像心跳。
像這山,是活的。
周莽趴在洞口,沒有動。
他先聽。
水聲。
氣泡聲。
水汽流動的細微嘶鳴。
聽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確定沒有別的聲音,他才翻身落下洞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