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官道,大劫


  出了林子,雪就沒腳脖子。

  再往前走,雪沒了膝。

  周莽揹著弩機,提著長刀,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

  身後的腳印拖出去一里地,歪歪扭扭,像一條凍僵的蛇。

  路,沒了。

  官道也好,土路也罷,全被大雪埋了。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連個參照物都沒有。

  周莽眯著眼睛,憑著記憶里的方位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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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邊的山坳,往南斜。

  官道應該在那道山脊的下面,順著谷地出去,就是往縣城去的路。

  他調了調方向,朝著山脊走。

  雪越深,路越難走。

  有的地方一腳下去,整截小腿都陷進去,拔出來又是一聲悶響。

  寒風卷著雪粒子,往脖子裡灌,颳得臉皮生疼。

  周莽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爬上那道山脊。

  他站在坡頂,往下一望。

  官道。

  他認得這條道。上次跟宋知縣的人下山,走的就是這條。

  可現在,官道上連個車轍印都沒有。

  雪堆得一人多高,有些地方被風一吹,堆成了雪壩子,橫在路中間,像一道道白牆。

  周莽嘆了口氣。

  這路,人是能走,可幾十口人拖家帶口,帶著糧帶著物。

  過不去。

  要過去,得先把雪清了。

  他正琢磨著,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官道盡頭的雪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眯起眼睛。

  一隊人。

  隔著老遠,看不清臉,只看得見幾個穿公服的差役,騎著馬,前後圍著一群徒步的人。

  那些人走得歪歪扭扭,深一腳淺一腳,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了,被旁邊的人拽起來,接著走。

  周莽的眼神,一點一點地亮了。

  差役。

  徒步的犯人。

  流放。

  這大冬天,這鬼天氣,居然還有押解流放的隊伍。

  不過……

  周莽眼神一亮,起身就往山下跑了。

  官道上。

  「磨蹭什麼!走!都給老子走!」

  為首的差役騎在馬上,揚著鞭子,鞭梢甩得啪啪響,抽在雪地里,濺起一蓬蓬雪沫。

  他叫趙四,是縣衙里押解流放犯的老手了。

  這一趟,從府城往極北的苦役營送人,二十幾個犯人,老的老,病的病,走了半個月,人困馬乏。

  趙四心裡憋著火。

  上頭給的時限緊,路上又趕上大雪,這些犯人一個個走得跟烏龜似的,照這個速度,猴年馬月才能到。

  「加快!聽到沒有!加快!」

  他朝著隊伍後面吼。

  隊伍後面,一個老漢被兩個年輕犯人攙著,一步三晃。老漢姓孫,六十多了,路上染了風寒,燒了兩天,兩條腿軟得像麵條,全靠人架著走。

  旁邊的年輕犯人咬著牙,一聲不吭。

  「孫叔,撐住。」

  一個壯漢低聲說。

  「再撐兩天,到了苦役營,就有熱湯了。」

  老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壯漢叫鐵柱,是這隊犯人里年紀最輕的,也是塊頭最大的。

  他犯了什麼事,沒人說得清。

  據說是打傷了收租的惡霸,判的流放。

  鐵柱的身上,鎖著一副三十斤的枷鎖,腳上還拴著鐵鏈,走起來哐當哐當響。

  可他從頭到尾沒喊過一聲苦,還騰出手來,幫著攙扶孫老漢。

  「前面就是界碑了!」

  趙四在前面喊。

  「過了界碑,再走三天就到!都他娘的給老子提起精神來!」

  孫老漢又晃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撐住。

  腿一軟,整個人栽了下去。

  兩個攙扶他的犯人沒拉住,三個人滾成一團,摔在雪地里。

  「幹什麼!幹什麼!」

  趙四勒馬回頭,看見這一幕,臉色瞬間黑了。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一腳踹在孫老漢的背上。

  「起來!」

  孫老漢趴在雪裡,一動不動,只有一口氣在喉嚨里打轉。

  「裝死是吧?」

  趙四彎腰,一把薅住孫老漢的頭髮,把他的臉從雪裡拽起來。

  「老東西,你這一路拖累我們多少天了?啊?你說!」

  孫老漢的眼皮掀了掀,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

  「官爺……」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像蚊子哼哼。

  「放……放我在這兒……你們走吧……」

  「放你在這兒?」

  趙四冷笑。

  「你在這兒凍死了,老子回去怎麼交差?」

  他鬆開手,孫老漢的臉重新砸進雪裡。

  趙四直起身,環顧四周。

  二十幾個犯人,全都停下了,低著頭,不敢看他。

  押解的差役一共四個,個個按著刀柄。

  「看什麼看?」

  趙四的眼睛掃過去。

  「走啊!」

  沒人動。

  鐵柱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身上的枷鎖壓著他的脖子,鐵鏈絆著他的腳踝,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四。

  趙四察覺到了。

  他轉過頭,對上鐵柱的眼睛,嘴角咧開一個冷笑。

  「看什麼?想動手?」

  鐵柱沒說話。

  趙四走到孫老漢面前,低頭看了看這個半死不活的老東西,忽然開口了。

  「老傢伙快死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犯人耳朵里。

  「帶著他,咱們誰都走不快。」

  「不如……我送他最後一程。」

  他說著,腰間的刀,緩緩拔了出來。

  刀身在雪光里泛著寒。

  「趙哥!」

  旁邊一個差役皺眉。

  「上頭有數……」

  「數什麼數?」

  趙四頭也不回。

  「死一個病的,路上交代一句就完了。少他娘廢話。」

  他舉起刀,對準孫老漢的後心……

  「住手!!」

  一聲暴喝。

  鐵柱從人群里沖了出來。

  三十斤的枷鎖壓著他的脖子,他彎著腰,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牛,朝著趙四撞了過去。

  「砰!」

  趙四被撞了個趔趄,刀脫了手,插在雪地里。

  可鐵柱自己也沒站穩。

  枷鎖太重,鐵鏈絆腳,他撞完人就一頭栽了下去,摔在趙四旁邊的雪地里,掙扎著要爬,枷鎖壓著脖子,怎麼也抬不起頭。

  趙四被撞得七葷八素,好容易爬起來,一看是個戴枷的犯人撞了自己,臉上的橫肉抖了兩抖。

  「你娘的!」

  他抬腳就踹。

  一腳,兩腳,三腳。

  踹在鐵柱的背上、腰上、頭上。

  鐵柱咬著牙,一聲不吭,枷鎖磕在地上,鐺鐺作響。

  「反了你了!一個流放犯,敢撞官差?!」

  趙四越踹越氣,彎腰拔起刀,對準鐵柱的後背,高高舉起。

  「老子先送你……」

  「打劫!」

  一個聲音,從雪壩子後面炸了出來。

  ……

  趙四的刀,僵在了半空。

  他和三個差役齊齊轉頭,看向聲音來的方向。

  雪壩子後面,一個人影站了起來。

  穿一身皮裘,背一張弩機,手裡提著一柄長刀,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這邊走過來。

  一步,一步。

  踩在沒膝的雪裡,走得又穩又沉。

  二十幾個犯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那個人影身上。

  趙四眯起眼睛,打量著來人。

  一個人。

  就一個人。

  「打劫?」

  趙四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知道老子是什麼人嗎?」

  「老子是官差!押解流放犯的官差!」

  「你打劫官差?你他娘活膩歪了?」

  那個人影停下了腳步。

  隔著二十來丈,雪光映著他的臉。

  他沒接趙四的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雪地里趴著的孫老漢,又看了一眼被枷鎖壓著、跪在雪裡的鐵柱,最後,目光落在趙四手裡的刀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是從冰底下鑿出來的。

  「刀放下。」

  「人留下。」

  「你們四個,滾。」

  趙四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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