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口嫌體正直
安定縣,地處洛陽以東百里外。
此地依山傍水,土壤肥沃,天然適合冬小麥的生長,是大白王朝北方糧倉中頗為重要的一座縣城。
這座縣城在滎陽鄭氏的旁支經營下,已經運轉了數百年。
城中百姓有七成都姓鄭,街頭巷尾的商鋪、酒樓、糧棧、當鋪,背後幾乎都有鄭家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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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們到了。」
馬車緩緩停下,京考第四名、新科進士陳實撩開帘子,走下馬車。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安定縣的縣衙大門。
大門上的朱漆早已斑駁剝落,兩側的石獅子積了一層厚厚的灰,門前的台階縫隙里甚至長出了齊膝高的雜草,顯然已經許久沒有人打掃過了。
陳實點了點頭,面色平靜地邁步上前。
跟在身後的一名玄鐵甲騎上前一步,伸手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伴隨著刺耳的木軸摩擦聲,灰塵撲面而來。
陳實跨過門檻,身後那幾輛裝滿糧食、嶄新布匹和銀票的馬車,自然地停靠在了衙門外。
寬敞的縣衙大院內,入眼滿是破敗。
大堂上方的「明鏡高懸」牌匾歪向一側,地上落滿枯葉,角落裡甚至結滿了蛛網。
整個縣衙空空蕩蕩,唯有一個身形佝僂的看門老叟在堂前等候。
見到陳實一行人進來,老叟慌忙跪地行禮。
「小人見過縣太爺。」
「起來吧。」
陳實揮了揮手,環顧四周問道,
「我且問你,這縣衙之中的縣丞何在?主簿何在?三班衙役又何在?是不歡迎本官嗎?」
看門老叟誠惶誠恐,支支吾吾的找著藉口:
「回大人的話……王縣丞說昨日偶感風寒,下不了床;李主簿說家中老母抱恙,回去侍疾了;至於那些衙役,也都說身上有舊傷復發,今日一早全告了假……」
「荒唐!」
隨行的玄甲鐵騎小隊長勃然大怒,手按刀柄冷喝道,
「豈能有這麼巧的事,全趕在大人上任這天生病?」
「這分明是鄭家指使,想給大人一個下馬威!」
「大人,您只需問清地址,不出半個時辰,卑職便帶兵將這些亂臣一個個捉拿回衙門!」
陳實抬起手,攔住了即將發作的小隊長。
在出發離京之前,他們這些被外派的新科官員,皆受過太子殿下的耳提面命,也針對世家可能使出的絆子做過專門的應對培訓。
面對這種局面,陳實早有準備。
他解下隨身背著的包裹,從裡面取出一沓散發著墨香的紅紙告示,交到小隊長手中。
「不必動刀兵。」
「你先帶弟兄們將外面馬車裡的物資全部搬進縣衙府庫,然後將這些紅紙,貼到縣城四門的布告欄和最繁華的街市上去便是。」
小隊長滿臉疑惑,不解其意,但出於軍紀還是抱拳領命。
陳實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走到院角,自己順手拿起一把沾灰的舊掃把,在院子裡不緊不慢地掃起滿地落葉來……
……
安定縣城南集市。
嶄新的紅紙告示貼出去不過半個時辰,布告欄前便被全城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有些百姓不識字,便湊錢買了一碗茶,請旁邊讀過幾年私塾的酸秀才大聲念一念。
那秀才得了茶水,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指著紅紙大聲念道:
「安定縣衙招募布告:今新任縣令上任,縣衙缺員,特面向全城招攬良才。」
「招募主簿、文書若干,需識字會算。入職即發安家費十兩銀票,每月俸祿三兩,管一日三餐,四季發放兩套新衣。」
「招募三班衙役、捕快五十名,不求識字,只需身強力壯、身家清白。每月俸祿二兩,立功另有賞銀,傷殘由縣衙出資供養終身!」
此言一出,圍觀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
「入職就發十兩銀票安家?還有這等好事?」
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聽得眼睛發亮,顯然是心動了。
但思索片刻,又有些心灰意冷,
其中一人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糾結地嘆了口氣:
「待遇是好,可我要是去當了差,家裡那幾畝佃田誰來種?咱們種的可是鄭家的地,秋收有七成要上交。」
「要是下了地沒法顧田,到頭來交不夠數,不僅一年白忙活,還得倒貼自家的存糧進去填窟窿,那可是要命的買賣啊!」
旁邊一個腦子活泛的同伴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說你死腦筋你還真喘上了!這算什麼事?」
「你也不算算,進衙門一個月三兩銀子,包吃包住!有了白花花的銀票,去哪買不到糧填那個窟窿?」
「你甚至能拿這筆錢,把你家那幾畝地再分包給城外逃難來的流民種,從中抽一成,你不就成翹腳掌柜了嗎!」
那漢子愣了一下,
「臥槽!言之有理!」
就在人群躍躍欲試之際,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人混在人群中,陰陽怪氣地帶起了節奏。
這些正是鄭家派出來的家丁。
「大伙兒可別被這紅紙騙了!那新來的縣令不過是個窮酸書生,他能掏出這真金白銀?這不過是打著朝廷的幌子騙你們進去做苦力罷了!」
「真簽了身契進衙門,裡面能得什麼待遇還不是別人說了算?」
「到時候離開還是留下,可就由不得你們了!」
聽著這話,原本激動的百姓面色一變,頓時顯得有些躊躇起來。
畢竟鄭家在縣城積威已久,誰也不敢輕易去做這齣頭鳥。
就在眾人猶豫不前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木輪滾動的聲音。
兩名玄甲將士拉著一輛擔擔車,大步流星地朝著布告欄走來。
車上放著兩口大鐵鍋,人還沒到,一股濃郁的肉香便順著風飄散開來,那種混合著油脂和醬料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士將擔擔車停在布告欄旁。
「幾位兄弟!」
拉車的將士聲音洪亮,對著負責貼告示站崗的玄甲兵喊道,
「執勤一上午也辛苦了,且歇息片刻。縣太爺體恤大家,特地叫我來送飯!」
說著,將士伸手掀開了鐵鍋的木蓋。
白色的熱氣騰空而起。
在周圍百姓艷羨的目光中,只見左邊的一口鍋里,燉著滿滿當當的紅燒大肉,肥瘦相間的肉塊裹著赤紅的醬汁,油光發亮。
右邊的一口鍋里,則是堆得冒尖的白面大饅頭,蓬鬆暄軟。
布告欄前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微風吹拂和熱氣升騰的聲音。
「咕嘟。」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極其響亮地吞了一口口水。
眾人齊刷刷側目看去,眼神頓時變得十分古怪——這饞得直咽口水的,正是此前出聲帶節奏的鄭家家丁中的一人!
「幹什麼?幹什麼呢!」
領頭的鄭家家丁頓覺臉上掛不住,氣急敗壞地一巴掌拍在那小弟的後腦勺上,大聲聲討道:
「沒出息的東西!不過是幾塊肉和幾個白面饅頭,就把你饞成這樣?還不趕緊收斂一下,把哈喇子擦了,免得讓外人以為咱們鄭家平日裡虧待了我們!」
被訓斥的家丁捂著腦袋,委屈地撇了撇嘴,但眼睛還是死死黏在那口肉鍋上拔不出來。
負責貼告示的玄甲兵見狀,眼底閃過一抹戲謔,故意扯著大嗓門對拉車的將士說道:
「我說兄弟,平時咱們兄弟用飯,不過是用海碗裝盛每人一份便是。今日怎的拉了整整兩大鍋過來?」
「咱們就這幾號人,如何吃得完?若是剩下了,豈不是平白浪費了?」
「誒,怎會浪費?」
拉車的將士配合的大手一揮,指了指周圍眼巴巴的人群,笑道:
「這不是還有這麼多百姓嗎?」
「縣令大人說了,今日新官上任,又恰逢縣衙招人,圖個好彩頭!這些多出來的肉和饅頭,全當是大人給的見面禮,免費分發給大傢伙兒嘗個鮮!」
說罷,他拿起旁邊的大鐵勺,在肉鍋里狠狠攪和了一圈,那誘人的肉香瞬間更加濃郁了。
「諸位,可有需要的?」
「切!」
剛才被訓斥的那個鄭家家丁地冷哼了一聲,雙手高高舉起,扯著嗓子大喊:
「我我我!大人,我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