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婚
氈房搭建的流動醫院裡,宋清渝躺在鐵架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枯瘦到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扎著最粗型號的輸血針。
殷紅的鮮血不停注入體內,她的面容卻依舊蒼白如紙,甚至連嘴唇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消散殆盡。
隋穆揚坐在病床前的矮凳上,平常鮮少顯露波瀾的一雙眼睛噙滿擔憂,小心翼翼抓起她冰涼的手,抵在自己溫熱的唇上。
「小渝,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懷孕了。」
「你知道的,清淺自從受傷之後,身體就變得很虛弱,受不得顛簸,不然我也不會讓你替她……」
男人的聲音沙啞發瓮,欲言又止,眼底的心疼更重了許多。
卻沒能在宋清渝的心裡激起絲毫漣漪。
因為她分不清,男人滿眼的心疼有幾分屬於自己,又有幾分屬於姐姐。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說來可笑,當初明明是隋穆揚主動追求的她,承諾會一輩子照顧她,愛她,絕不讓她受一丁點兒委屈。
可婚後,男人的所有舉動都在陳述一個扎心的事實:他真正愛的其實是聰慧大方,貌美如花的姐姐宋清淺。
之所以選她,是因為姐姐先選了別人,他愛而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
為了離心上人近些,隋穆揚不顧自己已娶,姐姐已嫁,連問都沒問她這個妻子一聲,就私自把他們夫妻倆插隊的地點從首都近郊的村子改到了千里之外的草原。
到達知青點之後,他更是以宋清淺身體弱,不能過度勞累為由,把所有髒活累活都推給她。
不到一年,她的腰便出了毛病,每到陰雨天就疼得直不起來。
可他卻視而不見,整天圍在姐姐身邊打轉。
每每看見姐姐姐夫恩愛的畫面,都會嫉妒得雙眼發紅。
有天晚上借酒澆愁喝得爛醉之後,甚至將她錯認成姐姐,摁在床上瘋狂索取。
那是結婚五年來,他第一次沒有撕開計生用品的包裝。
被凌辱了一整晚的她心如死灰,暗暗下定決心等回城就離婚。
可她偏偏懷了孕。
撫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她心頭浮起一絲猶豫。
隋穆揚卻又一次擅自做主,逼她替姐姐參加賽馬節。
被強行扔上馬背的瞬間,那絲猶豫砰的煙消雲散。
宋清渝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要和隋穆揚離婚!
誰知比賽到一半,馬兒突然發狂,將她掀翻在地。
她順著草坡滾了十幾米,等到停下來,渾身只剩挫骨般的疼痛。
黏膩的血更是不停從身下湧出……
見宋清渝不吭聲,隋穆揚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你還年輕,身體底子也不錯,等恢復好了,咱們再要孩子,到時候我一定好好照顧你們娘倆兒。」
宋清渝卻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會再有了。」
她的聲音太啞,男人沒聽清,下意識將耳朵貼近了些:「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不會,再有孩子了。」她的語氣放得更緩,字眼卻咬得極重:「因為,你不配。」
隋穆林的臉色驟然冷了下去,倏地直起身子:「小渝,我知道孩子沒了你心裡難受,但別鑽牛角尖。」
「醫生說了,你懷孕還不到兩個月,嚴格來說那只是個胚胎,根本算不上生命。」
「可清淺不一樣,她……」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忍無可忍的宋清渝使勁兒扇了他一巴掌。
「你……」男人眼底閃過怒意,卻又很快收斂。
「清淺聽說你流產的消息,傷心得當場暈了過去,我去看看她怎麼樣了。」大概是還在生氣,隋穆揚的語氣有些生硬,說說罷起身離開。
走到帳篷門口卻又停下腳步回頭:「你好好歇著,我晚點給你燉鍋雞湯送過來。」
宋清渝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她不稀罕。」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只剩身下的血流越發洶湧,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浸在冰寒透骨的的海水裡,眼皮越來越重。
進來換血漿的護士察覺不對,連忙掀開被子,當即發出驚恐的尖叫:「不好了!病人大出血了!」
醫生很快趕到,飛快採取急救措施,卻還是沒能救得了她。
三年不間斷的勞作拖垮了她的身體,加上草原上醫療條件十分落後,連止血都很難做到。
所以方才扇隋穆揚那一巴掌,幾乎是她最後的一點兒力氣了。
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她恍惚聽見男人狂奔回來的腳步聲和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眼底翻湧著的驚痛再真切不過,宋清渝卻只是在心裡無聲地說:「隋穆揚,如果有來生,我不嫁你,你也別再選我。」
……
再睜眼,宋清渝發現自己坐在擺滿了菜的八仙桌旁。
宋清淺被大哥宋清淮和姐夫隋穆遠夾在中間,隋伯父和隋伯母坐在上首。
只有隋穆揚坐在角落裡,剛好和她面對面。
眼前熟悉的場景很快讓宋清渝反應過來自己重生了。
重生到了1972年的中秋節,宋隋兩家團圓聚會的日子,也是隋穆揚向她求婚的日子。
「哥,我和穆遠準備過年前把證領了,你覺得怎麼樣?」宋清淺忽然開口。
「好啊!現在離過年還有幾個月,剛好給我預留了時間準備嫁妝,咱們家清淺結婚,可不能馬虎。」宋清淮語氣歡喜又寵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扭頭看向宋清渝時眼底的笑意卻一下淺淡了許多:「清渝呢?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什麼打算?」
「是啊清渝,女孩子過了二十歲就該考慮終生大事了。」隋母順勢接茬。
「我覺得你和穆揚就挺合適的,要不你倆?」
聽著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話語,宋清渝心臟猛地一緊,脫口而出拒絕:「不用了伯母!我們不合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顯得有些突兀,驚得所有人面面相覷。
隋家夫婦的臉上更是有些掛不住。
只有她和對面的隋穆揚鬆了口氣。
男人眼底的輕鬆很淺,一閃而過。
但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原來上輩子他主動求婚也並非情願,只不過跟自己一樣沒得選罷了。
我不嫁你,你也沒選我,如此甚好。
想起自己彌留之際發的誓,宋清渝輕輕地勾了勾嘴角。
重活一世,她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活著。
可轉頭卻對上宋清淮壓迫感十足的眼神:「越來越沒規矩了,隋伯母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趕緊給伯父伯母和穆揚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