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懷疑
元安鵠一連幾日沒主動聯繫裴昭。
這在從前不算什麼,甚至巴不得跟那位攝政王老死不相往來。
可這回,康王那幾句話像生了根,在她腦子裡瘋長。
她索性把自己關在竹苑,翻來覆去地看那半頁偽信和殘缺證詞,又把齊鳴山當年在定國公府領兵時的舊檔默了一遍。
直到端午前日,景鴟親自送來一張灑金箋,外加兩串辟邪的艾草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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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端午,江邊有賽龍舟,我名下茶樓留了雅間,願邀『未婚妻』一聚,順便說說元將軍的事。」
元安鵠沒作聲,折了帖子往袖中一塞。
她腦子裡反覆轉著康王那句「他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雲雀看她臉色不對,小聲問:「小姐,王爺要是真有事瞞著,咱們還去嗎?」
元安鵠抿了抿唇,寫道。
「去。」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還藏了多少。
端午的江邊人山人海,畫舫彩旗從上游一路鋪下來。
元安鵠今日穿了身月白窄袖衫,沒走正街,帶著雲雀沿著河堤一路往茶樓方向去。
她忽然想起前世端午。
薛姒笑盈盈地來拉她看龍舟。她那時嗓子壞了,對熱鬧沒興致,薛姒偏說江邊走走能散心。
她心一軟便去了。結果才到江邊,薛姒暗中一擠,她整個人栽進江里。
若不是雲雀不要命地跳下來拽她,只怕那年端午便是她的忌日。
後來她問薛姒,薛姒只哭著說太擠了。崔偃也附和說是她站得不夠靠里,別總疑神疑鬼。
她那時只覺得丟人,還反過來安慰薛姒。
「小姐?」雲雀見她步子慢了,小聲喚了一句。
元安鵠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剛要往前走,身側突然伸出一隻手,攔在她面前。
「安鵠。」
崔偃似乎剛從東宮出來,衣袍還是見太子的正裝,領口鬆了半寸,整個人像是幾日沒睡好,下頜上冒了層淡青。
元安鵠腳步一頓,沒有理會。
「我知道你今日會來。在這裡等了兩個時辰了。」
崔偃姿態也放得極低,與從前那個高高在上的崔三公子判若兩人。
「薛姒的事,我已經查過了。是我沒有管好她。我替她向你賠不是。」
雲雀聽了直翻白眼:「你跑這來就為說這個?那你說完了,讓路。」
「安鵠,」他連忙上前,「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只要你願意回頭,從前的事我們慢慢說開,以後我不叫你受半點委屈……」
「崔公子,你我婚約已毀。你要成婚,找薛姒去。」
元安鵠終於提筆,舉起來給他看。
崔偃臉色變了變,仍強撐著笑意:
「我知道你在賭氣。以前是我不好,我總想著姒兒,忽略了你。可我心裡從來都有你。」
元安鵠實在沒忍住,嘴角勾起一絲諷笑。
「你愛我什麼?我的家產和我父親的兵權,對吧?」
崔偃那些準備好的軟話全堵在喉嚨口。
「安鵠,你非要這樣想,我也無話可說。」
他語氣終於僵了僵,隨即又化作不甘:「但說到底,你現在這樣,不也是攀上了攝政王?」
元安鵠心底忽然湧上一股很深的疲倦。
重生以來,她就從未想過攀附任何人。
崔偃也好,裴昭也罷,他們接近自己,似乎都有各自的布局和目的。
而她只因「定國公嫡女」的身份,就得成為一個隨時被圍獵的靶子。
她沒有再寫字,安靜地望了崔偃一眼,轉身朝茶樓方向走。
「元安鵠,你一邊口口聲聲退婚,一邊跟攝政王不清不楚,你讓旁人怎麼看你?讓天下人怎麼看我!」
崔偃徹底破防,大步流星追上去。
他剛要去抓她的手腕,雲雀拔刀冷冷逼停他:「滾!」
崔偃被這一喝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元安鵠穿過人群,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座晉王名下的茶樓。
樓上雅間。
裴昭已經坐了好一會兒。小二進來換了三遍茶,這位爺始終黑著一張臉,也不知道在生什麼氣。
直到門被推開,元安鵠帶著江風走進來,他臉上的寒氣才不動聲色地收斂了去。
「來了。」他替她拉開椅子,不動聲色地探道,「樓下那人在糾纏你?」
元安鵠坐下,在紙上寫:「關你什麼事。」
裴昭動作一頓,隨即笑了一下,沒追問。
但沉默片刻,他到底沒忍住,用儘量平淡的語氣又問:「你不肯嫁我,是因為對崔府那人還有感情?」
元安鵠懵了一瞬,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以為她還放不下崔偃?
她這輩子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這人居然問她是不是還喜歡他?!
「你腦子進水了?你覺得我還會對他有感情?」她就差當場服下藥丸罵他。
裴昭偏過頭,嘴角極不明顯地揚起一點,又飛快地壓下去:「那就好。」
「本王只是確認一下。畢竟你以前眼光不太好。」
好。好得很。
元安鵠恨不得直接把他從窗戶推下江。
她余怒未消,裴昭卻像是終於得了某種保證,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起來。
「說正事。你父親的案子,我查到一條線。」
「當年遞送證詞的關鍵文書官,在定國公府出事後一夜間從京中消失。所有人當他死了,實則被秘密關押在北衙獄。」
元安鵠神色一凜,先前的惱意瞬間被這個消息壓了下去。
她又寫:「能見嗎?」
裴昭搖了下頭:「不行。北衙獄歸太子直管,沒有極正當的理由,連我也進不去。」
「當然,本王會嘗試安排人潛進去。但在這之前,有件事你必須心裡有數。」
「你身邊的人,有內鬼。從你上次在私宅被下藥那時起,就一直在你附近。」
元安鵠點點頭。
她早猜到了。
前世假孕中毒,從頭到尾都有叛徒配合。只是沒想到,這一世內鬼跟得更早。
只是府里舊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不過雲雀幾個。她不願輕易懷疑,但事到如今,容不得她再婦人之仁。
片刻後,她重新提筆:「這些事你早就查到了,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裴昭莫名其妙笑了:「早告訴你,你會信嗎?」
元安鵠怔住了。她竟無法反駁。
如果這些是在她剛重生時說,她大概只會當他是另一個崔偃。
可是現在,她即便嘴上不想承認,心裡也知道,自己已經沒那麼篤定了。
她沉默著寫了另一句:「那康王呢?我去找他之前,你知不知道他會給我什麼?」
裴昭沒有解釋,只道:「他不給,我也會用別的辦法讓你見到齊鳴山。」
他知道齊鳴山,還知道康王會給她私印。
元安鵠盯著他的臉,想從那上面尋到一絲心虛。
然而沒有。裴昭神色坦然得幾乎不像話。
她能感覺到,這個人對她的好太巧合,像早已布好了局。
可偏偏他每次露出破綻,都像是真心的。
那片刻的小心翼翼,像極了年少時那個嘴硬心軟的少年。
元安鵠側過頭,望向窗外。
這個男人,究竟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