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河逶迤貫舊京(三)
「我當然聽說過,生擒劉守文,單騎救先皇,勇冠河北,而後為先皇盡忠死節,元公壯哉!」
「先盧龍節度使劉仁恭兵駐幽州以西大安山,其子劉守光據幽州意圖弒父,元公時為其部屬悍將,被遣為前鋒,攻打大安山。燕山營營主曾德威曾君時為劉仁恭麾下親軍馬軍指揮使,連敗元公數仗。劉守光遣偏將李小喜循小路奔襲,生擒了其父。曾君不得已舉降,後拜劉神仙為師,恭居親隨牙將。劉神仙掛印仙隱後,曾君也辭官歸鄉。」
「天佑十年,偽燕覆滅,劉氏父子被執,幽薊等州亂兵橫行,地方百姓苦不堪言,公舉曾君為首領,據燕山結營自保,號為燕山營,鼎盛時有軍民五萬餘,外御暴虜,內製亂兵,保境安民八年有餘。受其庇護恩惠者數以十萬計。」
「先生意思是這燕山營主曾君,驍勇和軍略不輸故武寧節度使元公?」
聞師道不動聲色,繼續說道:「當初,劉仁恭移駐大安山,恣意享樂,遣劉守光戍平州拒契丹。而曾君時為平州馬軍都頭。後契丹貴人率數萬騎寇邊,曾君以騎兵五百,大破其先鋒三千騎,破其膽魄。後劉守光假意輸誠,設牛酒宴會。契丹貴人就席,被伏兵所執。其部鼓譟圍攻,意圖搶回其主。曾君領軍來回馳騁數次,殺散了其眾,終於迫使契丹貴人乞盟納賂,起誓不再犯邊,這才得免放回。劉仁恭聞得曾君驍勇,這才求為親軍指揮使,駐防帳外。」
「原來還有這段淵源。聞先生真是識多見廣啊。」
「在下曾為故趙王王公(王鎔)掌樞密書-記。偽燕劉氏父子是成德鎮北面大患,故王公遣了不少細作深入燕地,日夜偵查劉氏父子動向。其文臣武將訊息,也一併打聽收集。」
郭延義忍不住看了一眼枯瘦如木石的聞師道。原來如此啊,故趙王王公的掌書-記,當然知道這些樞密機要。只是他後來怎麼從張文禮父子之亂中脫身,還成了相州刺史長史?
現在很多地方州的刺史,是朝中重臣名將遙領,實權掌握在刺史佐官-長史手裡。年初魏州兵亂,禍及多州。但是除了被攻陷的鄴城、貝州等少數州城,其餘諸州只要閉城自保,應當無事。聞先生又為何在那個時節辭官離城,結果突遭橫禍,落了個家破人亡。
郭延義微微搖搖頭,這些話,不該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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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葆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又坐了回來,對聞、郭兩人道:「我等商議過,兵分兩路,一路由我領著,去燕趙會館,打探徐官人的訊息。一路由小乙帶著承恩去尋一處住所。聞先生,郭兄弟,你們意欲如何?」
聞師道和郭延義心裡明白,另一路找住所的同時,只怕要去打探退路,確定如東門外小樹林的臨時撤退點。人家是太行山十三連環寨出身,每到一地,必定會把退路摸清楚。何況這神都洛陽,滿街都是官衙的耳目,不得不小心。
「某/在下願隨華哥兒去燕趙會館。」聞師道和郭延義異口同聲道。
燕趙會館在慶豐坊里,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大門口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燕趙會館」四字,落款寫著「可道書」。
可道?嘿,看來真的是找對地方了。曾葆華看了一眼,上前對門子拱手道:「我乃薊州漁陽人,喚作曾十三郎,前來尋訪一位故舊前輩。」
門子看到曾葆華年紀雖輕,又衣衫普通,但器宇軒昂,身後還有數人,似為隨從管事,疑為世家子弟,也不敢怠慢,連忙拱手回禮道:「曾哥兒請進門房稍坐奉茶,小的去請管事來。」
曾葆華等人坐了半柱香,只見一位四十開外的男子匆匆趕來。
「老拙范四,見過曾十三郎。」
「范丈人見禮了!」曾葆華起身還禮。
寒噓一番後,范四問道:「敢問十三郎尋的哪一位故舊長輩?」
「姓徐諱守中,涿州范陽人士,曾任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只是河北動盪,久未通音訊,所以我不知徐先生近況如何,還請范丈人指點一二。」
「徐官人啊,老拙知道。徐官人六月時遷為秘書監,禮部侍郎,不過聽說上月奉詔出京了。」
「奉詔出京了?不知范丈人知道是何公事?幾時能回?」
「這個老拙就不知道了。」
怎麼這麼不巧啊!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進得洛陽城,徐叔卻奉詔出京了。不過也是沒辦法,聯絡中斷了一年多,徐叔也不知道山寨形勢越發險惡,而老爹在自己的苦苦相勸下,終於認清現實,答應走招安的路子了。
曾葆華沉吟一會,又問道:「不知范丈人知道徐先生府邸在何處?十三郎身為晚輩,當要去徐府投貼謁拜。」
「這個老拙知道,徐官人府邸在長豐坊東三里,離這裡不遠。」
「謝過范老丈。」
走出燕趙會館,曾葆華跟聞師道略一商量,還是先去徐府看看再說。這時,一直在會館門外的楊崇義上前來,對曾葆華低聲道:「華哥兒,那兩個可疑之人一直在附近徘徊。」
剛才來燕趙會館時,路上有兩撥人,行跡可疑。經驗豐富的曾葆華一伙人當時就知道是有人盯梢了。
聽了楊崇義的話,曾葆華的眼角忍不住跳了跳。這回下山,請白七爺看過日子了啊。大吉大利的日子和時辰,為什麼偏偏這般不順啊。路上艱辛多舛不說,這才進洛陽城,東南西北還沒分清楚,就被人給盯上了。難道自己一行人相貌出眾,氣宇不凡,一來就引起各方勢力的注意?扯蛋!他隱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沉住氣沒說。
「是一夥的嗎?」曾葆華低聲問道。
「不像是一夥的,其中一個似乎盯梢的是另一個人,反倒不是我們。」
「崇義,進忠,你二人待會把盯我們的那傢伙收拾了。問清楚來路,然後綁了丟在偏僻處。」曾葆華交待道。
「另一個呢?」
「那人不知是敵是友,先不要招惹。我們身處洛陽城,儘量少惹是非,免得招來公人官差。」
「曉得了。」
曾葆華跟聞師道、郭延義故意在坊間巷道轉來轉去,不一會,楊崇義和夏進忠就悄然消失了。再轉了兩個巷道,後面的尾巴也不見了。等了一會,楊崇義和夏進忠跟了上來。
「華哥兒,問清楚了,是東城普記武館的人。」夏進忠微皺著眉頭道。
「普記武館?難道是這裡的幫會?」曾葆華的眉頭也皺起來了。
而今這世道,習武成風。學些武藝傍身,不至於死得那麼脆生。所以各州縣城裡,多有武館,教授拳腳棍棒和弓箭。洛陽城是天下之都,肯定也有不少。曾葆華也知道,這種武館,多半是地方一霸,背後有著極其複雜的關係。
難道是自己一夥到洛陽城沒有立即拜碼頭,就被他們給盯上了。不可能啊,天下哪有這麼大的規矩,也沒有哪家幫會有這麼大勢力和效率。才進城不到半天,就無緣無故地被他們盯上了。
「華哥兒,那廝交待說,普記武館的館主叫普三郎,棍棒了得,籠絡有教頭二十幾人,收得徒弟數百人,是東城一霸。我問了一句,跟東門的乞丐有關係沒有?那廝說,東門外方圓三十里的乞丐頭子都拜在普三郎門下。」楊崇義補充道。
曾葆華心裡一愣,立即想起一人,南華觀的乞丐首領。聞師道、郭延義的目光也轉了過來,他們也想到了。
「動作挺快的啊。」曾葆華摸著下巴說道。
「他們是地頭蛇,肯定有專門的訊息傳遞途徑。」聞師道說道,「只是另一人的來歷...」
「那人見我倆把普記武館的人一收拾,扭頭就走,混入人群找不到了。」夏進忠無可奈何地說道。
「武德司的人?」郭延義猜測道。
「武德司,是什麼衙門?」燕小乙好奇地問道。
「武德司為官家耳目,專司刺探文武百官私弊,以及京畿地方,它們不會管這等閒事。而河南府的官差公人就算要管,也會亮明身份上來查辦,不會行此鬼祟之舉。」聞師道說道。
曾葆華先是也被嚇了一跳,居然被五代十國版的錦衣衛給盯上,自己沒這麼好彩吧。又聽了聞先生的分析,這才放下心來。確實,人家專管大事,那有閒工夫盯自己這些小蝦米?
「那會是誰的人?」
既然不是武德司和河南府的人,那又會是哪路人馬呢?普記武館的仇家?眾人疑雲紛紛,都在那裡感慨,這洛陽城不愧是天下神都,形勢好複雜啊。
「暫且不管他,某等先去長豐坊謁拜徐府,搞清楚徐先生的去向再說。」曾葆華想了一會,最後決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