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頹垣夜月洛陽宮(三)


  「華哥兒,聞先生,我打探過了,那普三郎拜了內侍省飛龍使江佐恩為義父,所以洛陽城上下都給他三分面子。」出去打探消息的燕小乙回來稟告道。

  「飛龍使?聞先生,這是個什麼官?」曾葆華轉向聞師道問道。

  「內侍省原本只有內府、內坊、內仆三內局,先皇統御天下後,增設了飛龍廄、內伶苑等。飛龍廄負責給先皇飼養打獵所用的駿馬鷹犬,有雕、鶻、鷂、鷹、狗五坊,西苑、長苑以及伊川等縣的四處牧場,有良馬數千匹,飛鷹走犬數百。飛龍使是飛龍廄主官,管著兩百多內侍中官,以及上千雜役。權勢不在三內局正令少監之下。」

  聽完聞師道的解釋,曾葆華忍不住嘖嘖咋舌。難怪這麼囂張,原來是有位沒卵子的做義父。只是現在做都做了,怕他個鳥!真要敢下毒手,老子一伙人摸黑去普記武館,殺人放火,做個了斷,然後逃出這洛陽城去。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老子投八...嗯,老子再熬幾年,等時局再亂了再出來。

  只是會牽連徐先生。不過不用過於擔心,聰慧的他會撇得乾乾淨淨的,而且馮道也會保他的。

  曾葆華主意一定,不再畏懼了。不過他從聞師道說的這些話里,想到了其它。

  「我們這位先皇老倌,還真是會做的啊。天下紛戰不已,百姓苦不堪言,他老人家不想著早日平定天下,救蒼生於水火,解萬民於倒懸。只是滅掉了朱氏父子的偽梁小朝廷,就迫不及待地窮奢極侈起來了。寵信伶人,起用閹人,真是自作孽...」

  

  聞師道聽了曾葆華的話,眼睛忍不住眯起來,眼神匯成了兩道光,聚在曾葆華的身上。閃爍著的光里含著難以言明的神情,過了一會沉聲說道。

  「武皇帝(李克用)雖有興復大唐之功,卻虜性喜殺,少仁德之心,又自負材果,欲經營天下而不克。先皇帝勇而善戰,與梁軍夾河相攻,十戰九勝,涉河取鄆,不十日而克梁都,威震諸國。然此功不過假大義、挾世仇,奮勇向前,再趁天時而成。卻素無安民濟世,定天下之志,所以克敵後沉湎聲色,寵宦官伶人,交亂其政,府庫之積罄於奢侈,功臣之賞吝於婦人,惹得民怨兵怒。不過數年,內外離叛,置身無所,僅數十伶人相隨。最後身死國滅,為天下人笑。」

  曾葆華聽得目光炯炯。聞先生果真大才,短短几句話,就將李克用、李存勖父子成敗之因說通透了。燕小乙則聽得滿臉通紅,目光閃爍。

  旁邊郭延義神情有些複雜,他看著侃侃而言的聞師道,不知在想什麼。或許是猜測,要是義父身邊也有這樣的才智高絕之士,應該不會落到身死家破的地步吧。

  「而今官家,會不會革弊圖新,中興大唐?」燕小乙興奮地問道。

  當今官家雄武謙和,清廉輕財,虛心納諫,在軍民中口碑甚好。而登基以來種種善政,也讓大家看到了中興太平的跡象。

  曾葆華和燕小乙對視一眼,然後一起把目光投向聞師道,想從他嘴裡聽到某種答案。

  「百姓苦戰亂久矣,見官家資性寬厚,無苛猛之政,便心生期盼。可惜官家目不識丁,治政全委與輔佐之臣。臣賢則政明,臣庸則政廢。」

  曾葆華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官家仁而不明?」

  聞師道淡淡一笑,轉言道:「而且官家已經年及花甲了,人一老,則心思不同壯年了。哀秋蕭索,難有雄心壯志了。」

  曾葆華和燕小乙連連點頭。

  這時,楊崇義神情有些怪異地進來稟告道:「華哥兒,衙門外有人報案。」

  「報案?」曾葆華奇怪了。他上任洛陽縣右縣尉以來,這是第一次接到報案。

  「哪家府上?」他追問道。

  「景秀坊姚府。」

  「喚進來。」

  來人三十來歲,個子挺拔,虎目鷹鼻,細目高眶,低顱闊臉。看到他這樣子,曾葆華和燕小乙的臉上浮現出幾分怪異,跟楊崇義的神情一模一樣。

  「小的姚鐵杵給曾官人見禮了。敝府上最近丟了一件貴重物品,找尋多日都不見,我家主人只得來官府報案,請曾官人到府上偵緝尋蹤,幫著找回物件來。我家主人必當重謝。」

  曾葆華眼睛轉了轉,冷冷說道:「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稟告貴主人,我稍後即到貴府。」

  等姚萬年離去後,燕小乙迫不及待地說道:「契丹胡虜!」

  此時聞師道和郭延義明白了曾葆華三人神情為何如此怪異。他們自小就跟著父輩同契丹人打仗,對契丹人印象深刻,更有著血海深仇。

  「長得有七八分像。只是契丹人歸附我朝的也有不少,不可輕舉妄動。小乙,你去打探下這姚府的底細。」曾葆華謹慎地說道。

  在去姚府路上,燕小乙匆匆趕來跟曾葆華一行人會合。

  「華哥兒,我打探過了。這姚府是豐州的世家大戶。前些年契丹侵擾河套五原地區,便舉家遷到河東,捐財募勇,為先皇滅梁出力不小,家主姚大郎被授封豐州刺史。不過我聽說了,這姚官人不喜做官,以商賈為樂。常年奔走在雲蔚、五原等地,販賣牛羊馬匹,皮毛茶鹽,獲利頗豐,是河東和洛陽有數的巨賈。」

  「那這姚府上現在誰做主?」

  「聽說是姚官人的妹妹,姚小娘子。」

  拐進景秀坊,正面看見一座府邸,大門金釘朱漆,兩邊牆壁皆磚石間甃,鐫鏤花鳥走獸飛雲之狀,氣勢威嚴。

  跟著僕人走進姚府,只見雕甍畫棟,峻桷層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樓,處處朱欄彩檻。轉進深院,又是一番風景。只見橋台亭榭,旗布星峙,飛檐挑角,假山真水,遍種荷蓮桃李。

  果真是大富大貴人家啊,曾葆華一路咋舌觀賞,被僕人引到一處花廳里。

  「曾官人請安坐奉茶,我家主人即刻就到。」

  喝了兩口熱茶,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坦。不知是這茶葉好,還是這周圍環境讓人舒服,反正曾葆華來這世上十七年,還沒喝過這麼好的茶,進過這麼好的房子。

  「這是餘杭的雨前團茶,不知曾官人覺得入口嗎?」

  從側房帷帳後面傳來女聲,宛如黃鶯晨啼,十分動聽。

  「曾某長在窮山僻壤之地,鍋煮粗茶都喝得習慣,這等好茶,自然入口,只是清淡了些。」曾葆華放在茶杯,朗聲答道。

  帷帳後面的人頓了一下,隨即又開口道:「奴家給曾縣尉見禮了。」

  「小娘子客氣了。聞得貴府上丟了一件貴重物品,不知何物?在何處丟失?」曾葆華直奔主題。

  來的路上他一直在猜測,姚府那間東西丟了多日,現在來報案,叫自己來偵緝找回,真的太難為人了。自己不是柯南,而且指紋、腳印什麼都沒有,我上哪去找?難道做夢入陰府,找鬼神問問去?所以這會曾葆華迫不及待地想問清楚。

  「是一枚銅印。」

  「銅印?」一道亮光在曾葆華的腦子裡一閃,南華觀!那一夜在神仙石遭遇的神秘人!還有那枚被楊崇義趁亂摸到的虎鈕銅印。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敢問小娘子,是什麼銅印?」

  「是『唐左驍衛將軍』的銅印,印體還有一行鑄文,『奉鎮松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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