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三更火起照孤山(一)


  「華哥兒,李從襲要跑!」混亂中,楊井水急匆匆地跑來,身後跟著滿臉恐慌的韓平賢。他們跟李從襲的住所在西殿,離得很近。

  「小乙,你去幫老郭去殺李從襲,事成後在絳州會合。」

  「華哥兒,我一個人去就好了。小乙還是護著你。」

  「李從襲好歹也是昭宣使,身邊有十幾個護衛,其中有兩位還是好手。你的武藝一向稀鬆得很,要是沒有小乙幫手,說不得連你自己性命都要丟掉。」

  曾葆華此時還有心思開郭延義的玩笑。他的武藝可真不是稀鬆,自己跟他打,一不小心還真打不過,經驗沒他豐富。但是曾葆華說得也是實話,李從襲身邊那兩個好手,確實難對付。

  「可是...」

  「我們早就做好了準備,肯定能逃出生天。還是擔心你自己吧,記住了,要全身全須地把燕小乙給我帶回絳州!否則的話,老子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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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哥兒...」郭延義雙目赤紅地說道。

  「少廢話,再慢些李從襲就跑了,這回他要是跑了,你再想逮到他就難了!」

  郭延義向曾葆華抱拳,頭也不回地走了。燕小乙沖曾葆華拱拱手,然後向戴承恩瞪了一眼,得到了肯定的回應,也轉身跟著消失在夜色中。

  「準備撤。」曾葆華當即立斷道。

  「華哥兒,我們不去救人了?」韓平賢遲疑地問道。

  「救人?我們能救誰?到時候誰來救我們?」曾葆華開口問道。

  韓平賢還不甘心,繼續說道:「華哥兒,我等跟隨你,是見你有情有義,你今晚為何如此無情?」

  曾葆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既如此,我給你一把刀,你自個去救人,做那有情有義之人。」

  楊井水滿臉詫異地拉了拉韓平賢,阻止了他要說出口的話。

  大家都默不作聲,魚貫從挖好的土洞裡鑽出來。沿著早就勘探好的小路,向西北角的山坳走去。

  到了那裡,馬匹都在,留守的楊崇義、夏進忠和幾位隨從在焦急地等待著。他們已經裝好騎具,上弓掛弦,還給馬嘴綁上木棍,做好了萬全準備。

  曾葆華等人一到,立即各自牽著馬,悄然向西邊遁走。

  山腳那邊的皇覺寺突然轟的一聲,數百上千的內侍和家眷從寺廟各處向外奔跑著,像是一堆篝火里砸進了一塊石頭,火星亂濺,向各處飛散。

  不一會,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在他們身後,則是數千的追兵窮追不捨。但是細細一看,逃跑的人群還是隱隱分成了三股,分別向北,向南和西邊蔓延開來。

  其中向西的那一股,就從曾葆華等人不遠處跑過。

  「是江使公他們。」楊井水眼尖,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們在山丘上方,被茂密草叢遮住,逃命和追趕的人在山丘下方,看不到他們。

  只見百餘內侍黃門簇擁著江佐恩、王至道等人,狼狽地在山壑壟間狂奔著。谷末帶著幾十個力士在後面拼死擋住數百追兵。上百火把照耀下影影綽綽,哭喊聲、嘶吼聲、淒叫聲,混在一起,如同百鬼夜行。

  「快走!」

  大聲高呼的兩人是斷後的主力。一人舉著鏜,一人揮動著雙刀,正是曾葆華校斗場上的六進三和第六位對手。舉鏜的還記得姓烏,揮動雙刀的叫什麼,真不記得了。

  他們兩人拼死擋住潮水般的追兵,大聲吼叫著。姓烏的長鏜一掃,逼開四五個追兵,再狠狠一叉,正中側面一個追兵的脖子,幾乎將他的頭叉斷了。其他追兵卻趁著這個機會,一涌而上,四五把刀,三四支長槍都刺進了姓烏的身體。

  「快走!」最後發出一聲嘶吼後,姓烏的終於倒下了,就像一座寶塔,轟然倒塌。

  使雙刀的幾近瘋魔,他身上滿是鮮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一雙鋼刀已經砍成了鋸齒刀,但依然如雪舞成團,不斷地攪殺著追兵。咣當兩聲,雙刀先後崩斷,追兵們立馬搶了上去,刀槍齊下,眼見著倒在地上,最後成了一灘肉泥。

  殿後的力士不斷地倒下,追兵不斷越過他們,追上前面逃命的內侍黃門。

  「那是內府局少監陳公。」楊井水指著一個披頭散髮的老者說道。

  他實在跑不動了,跪在地上只是磕頭求饒,雙手還高舉著幾件玉器。追兵卻不管不顧,上來幾刀將他砍翻在地。見他是個大宦官的模樣,又梟了首級,再將他屍身上下搜刮乾淨。

  「那是內仆局令肖公,啊呀,那是內飛龍廄的王鷹坊使。」韓平賢看到兩人被亂兵刀槍齊下,頓時了無生息,壓低著聲音驚呼道。

  大家屏住呼吸,默然地看著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執掌他人生死的上使供奉官,像豬狗一樣被人砍翻在地。

  很快,江佐恩身邊只剩下谷末和十幾個力士、小黃門,被數百追兵團團圍住。

  谷末披頭散髮,手持長刀橫掃左右,雙目盡赤,大吼一聲,憤然問道:「普三郎,你這畜牲!為何要出賣我等?」

  普三郎?曾葆華等人聽到這個名字,大吃一驚。

  這時,從追兵里施施然走出一人來,正是普三郎。他趾高氣昂,含笑的臉龐在火把晃動下居然顯得格外猙獰!

  江佐恩指著普三郎,尖銳著嗓子罵道:「逆賊畜牲!你居然敢出賣我?」

  「我怎麼就不敢出賣你了?當初我奉上錢財孝敬你,只是求份庇護,結果你這個老混蛋,居然要我拜你做義父!你個混蛋,居然要我這七尺男兒拜你這個閹人做義父!這般羞辱我,今晚我就要用你的人頭一雪恥辱!」

  曾葆華看著遠處的普三郎在那裡慷慨激昂,先是憤怒,隨即又覺得好笑。這個普三郎,腹黑水平不高啊。你不加上「忍辱負重」和「臥薪嘗膽」,怎麼顯得出你的正義來?

  普三郎似乎也覺得自己的一番話有些蒼白無力,於是轉身對人群中的一位軍官討好道:「虞候,我話說完了,還要勞煩你們出手。」。

  「廢話一大堆,還不是要我們兄弟出手!上!」軍官不屑地說道。

  一聲令下,數百人又涌了上去。

  只見上百刀槍,從四面八方向谷末攻了上來。窮途末路的他如同一頭雄獅,東突西殺,刀下無一合之敵。但圍上來的追兵太多了,他剛剛又從廟裡一路拼殺到這裡,早就力乏,稍一不慎,幾支長槍就從空隙間刺了進來,扎進了他身體裡。

  受傷的谷末越發不支,露出更多的空隙,也有更多的刀槍加在了他的身上。他瘋狂地揮舞著長刀,只是在那裡大吼道:「普三郎,狗賊!我在地下等著你!」

  聲音在黑夜裡迴蕩著,像是受傷豺狗發出的最後嘶吼,更像是厲鬼發出的索命悲鳴。漸漸的,他的聲音再也沒有了,消失在飄忽的喊殺聲中。

  曾葆華遠遠地看到江佐恩在地上連滾帶爬,躲到了草叢裡,卻被兩個追兵搜到,揪住頭髮給拽了出來。他滿身污漬血跡,像一條從泥潭裡跳出來的魚,不斷扭動掙扎著,嘴裡不停地叫著求饒。

  「普三郎,這可是你的義父,你來送他上路吧。」那位軍官驗明正身後,轉頭對普三郎謔笑地說道,那神情,就像對一條狗發號施令。

  「普三郎,你我父子一場...」江佐恩哀求的話還沒說完,只見白光一閃,他的首級飛過空中,在地上滾動了兩下,然後定在那裡,一那雙灰白的死魚眼睛直直地盯著將他梟首的普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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