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山重水複疑無路(四)
「你們怎麼只想死?要是大傢伙都死了,那戴承恩、姚銅梃,還有這些民壯兄弟,豈不是都白死了。」
「現在已是絕境,刀槍損失殆盡,箭矢也沒有了。吃的喝的也丟得乾乾淨淨。只有死戰一場,跟他們同歸於盡。」曾葆華朗聲道,「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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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小娘子不耐煩地打斷了曾葆華的話,「用不著急著去死。現在天色將黑,我們不如籌劃一番,謀個生機。」
「你先說說。」
「先派出一波人,趁夜從正面突擊,然後另一部分從後面陡坡潛下去,另分一路突圍。」
「我還以為是什麼神機妙算,這計謀不僅我能想到,山下的那位指揮使也能想到。在後山陡坡附近,肯定埋伏著一隊兵馬,等著我們出去,到時...」
「聽我說完!」姚家小娘子呵斥道,「後山這陡坡,我們再分兩撥人。第一撥選身形相近的人,假裝我兩人,吸引賊軍注意。最後,你和我再悄悄從陡坡潛下去。」
「好主意!」楊崇義等人眼睛一亮。
苦戰這麼久,山下的賊軍也看出曾葆華和姚家小娘子是首腦人物,也記住了兩人身形。到時候肯定是重點追捕兩人。先正面大張旗鼓地突圍,再後面陡坡悄悄突圍,虛虛實實,賊軍肯定會被吸引過去。到時候曾葆華和姚家小娘子再悄然出逃,肯定能行。
「可以,到時你一個人潛逃就好了,我帶著人從正面突圍,更能吸引賊軍注意。」
「不行,華哥兒,你必須聽姚家小娘子的計策,等我們兩邊出擊後,跟她一起潛逃。」楊崇義焦急地說道。夏進忠、楊井水和吳寶象也齊聲勸道。
曾葆華卻冷冷一笑,「你們叫我拋下同伴兄弟們,休想!」
「華哥兒,你要是再不答應,我就當即死在這裡!」楊崇義舉著一把手刀,青筋畢現地說道。夏進忠也喘著氣道:「華哥兒,你要是再不聽勸,我跟崇義先死在你前頭,跟承恩在黃泉路上一塊等你。」
楊井水和吳寶象互相扶著,搖搖晃晃站起來,手裡的橫刀已經說明一切了。
這時姚家小娘子在旁邊說道:「苦戰了一天,我們疲憊不堪,山下的賊軍也精疲力竭。如果我們分頭突圍,他們措不及防,說不得勝算更大。」
看著楊崇義四人眼裡堅定的神情,曾葆華默然許久,最後點頭答應了。
「我打頭正面突擊吧。」夏進忠第一個說道。
姚家小娘子點了點頭,安排道:「楊崇義,你跟華哥兒身形相似,可假扮他;楊井水,你身形跟我最相近,可假扮我。其餘的人,誰正面第一波突擊,誰後面陡坡第二波突圍,自行決定吧。」
「我跟進忠哥投緣,就跟著他一塊正面突擊吧。」吳寶象嘿嘿一笑,說道。
「剛才我兄弟倆一直保護姚家小娘子,留有餘力。正面突擊不是要打得熱火朝天嗎?我們正好派上用場。」姚不三、姚不四對視一眼,說道。
「那就這樣了。鐵杵,同書先生,你們同楊崇義、楊井水一同在陡坡第二波突圍。大家可以準備了,天已經黑起來了。」
大家開始忙碌起來,楊崇義和夏進忠把戴承恩等人掩埋後,走到曾葆華跟前,遞過去三枚銅牌,「這是我倆和承恩的牌子,記得帶回山寨去,跟英烈們的擺在一起。」
「承恩的我會帶回去,你們倆的,我暫時保管,到時自己來取。」
楊崇義和夏進忠笑了笑答道:「再說吧。」
楊井水走了過來,勉強笑了笑,說道:「華哥兒,我家住陳州項城蔡口鎮甜井村。家裡還有老娘和弟弟,為了養活他倆,我六七歲就淨了身進宮。這十來年,我一直想著攢點錢,接他們到洛陽城來,過幾天太平安穩日子。」
「華哥兒,你回了洛陽城,還請派人到陳州去,接了我親娘和弟弟,讓他們過幾天能吃飽飯的日子,井水給你磕頭了!」
曾葆華扶起磕頭的楊井水,笑著說道:「你親娘和弟弟,我自會派人去接到洛陽去。只是你自己的親娘,你自己孝順去,休得要我替代。」
「華哥兒,韓平賢老家與我隔著一條河,他的家人…」
「我會一併接到洛陽,還是你自己去養!」
「好咧,謝過華哥兒了!」楊井水連連磕頭道。
「曾縣尉,我是洛陽縣南門外跑家山村人,自小雙親亡故,被姨母拉扯長大。我姨嫁給一位劍直指揮使為續弦,我也跟著過了幾年好日子,還跟著那位姨父學了幾招。結果我那姨父,太耿直了,根本不會像曾縣尉你這般會做官,十八歲就是縣尉。我那姨父,拼死拼活,三十歲才做到軍使。不能比啊。
吳寶象有些囉嗦,但曾葆華能理解。在這種生死關頭,很少有人能鎮靜自如。他的囉嗦,也是一種解脫海和發泄。曾葆華很有耐心地聽著。
「...對,說我姨父。我那姨父,太耿直了,官不大,盡去得罪上司。結果被貶到汝州去做十將隊長,屁大的官,比縣尉小多了,真是越做越回去了。姨父姨母因為前途未卜,不想連累我,留了一筆錢財讓我留在洛陽,還拜託了幾位同袍照拂。」
「也是我自己不爭氣,姨父那幾位同袍因為差遣調動,離了洛陽城。我沒得管束,被兩個不良子一攛掇,就去賭坊賭了個天昏地暗,清潔溜溜。出來後才意識到自己被人給騙了,把那兩個不良子打了個半死,又沒臉去汝州找姨父姨母,就跑去新安躲了一段時間。後來憋不住又跑回來洛陽,結果被點了差役,充當巡丁。」
「更巧了,我被曾縣尉給點中了,應了這趟差。原本想著還能賺幾個津貼,有盤纏去汝州看姨父姨母,不想遇到這麼一樁事。不過值了,跟著曾縣尉這樣一等一的英雄出生入死,值了。記得我殺了十來人,夠本了...」
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吳寶象最後遞給曾葆華一塊小銀鎖。
「曾縣尉,還請把這塊銀鎖給我姨母,就說我對不住她,白瞎了她的養育之恩,一事無成,也沒能給吳家留個後,傳個香火。我真對不住早逝的父母,更對不住她了。這塊鎖,就留給我那表弟吧,也算是給她留個念想。」
姚不三不四和姚鐵杵、舒同書互相抱了抱,沒有多話。
入夜,小山死一般的寂靜,卻被夏進忠的歌聲打破了。
「...揚善除惡,唯我光明。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他高聲唱著,揮舞著長槍,向山下賊軍殺去,吳寶象舉著長刀,姚不三不四,各自舉著鐵棒長槍,都緊跟其後。
「這是什麼歌?如此慷慨激昂,有著向死而生的決烈,又滿是悲天憫人的情懷。韓昌黎公曾書,『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果不其然。」
曾葆華看著近在咫尺的姚家小娘子,看著她那張沾滿塵土,但依然透著粉光的臉,突然反問道:「在你的心裡,旁人都應該如此安排,為你生,為你死嗎?」
「不,不是為我而生,也不是為我而死,是為我們的信仰而生死。就算是我,該獻身的時候,也會毫不遲疑地赴死。只是現在的我,還不能死。」
「那我們有了一個共同點,都是為了信仰而生死,那我們可以合作了。」
聽了曾葆華的話,姚家小娘子盯著他許久,忍不住冷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