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當初可沒阻止你
吾恨院是前國公夫人鄭氏的院子。
院子裡栽種著應季花卉,此時正值早春,寒氣尚重,但吾恨院裡的辛夷花苞已然亭亭俏麗,將綻未綻。
幾個丫鬟踮起腳尖扯下枝丫一朵一朵往竹篾里採摘著辛夷花苞。
待覺得差不多了,領頭的丫鬟端著竹篾匆匆朝著左手邊的西暖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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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剛踏進西暖閣,丫鬟便感覺身上的寒氣散了不少。
也難怪,這府中最好的銀碳都是往夫人院裡送的,所以哪怕外面再冷,這暖閣里依然暖意融融的。
「夫人睡了嗎?」丫鬟低聲詢問一旁正往香爐里加薰香的丫鬟。
「還沒呢,」那丫鬟搖頭,「夫人今天心情好,賞了我們不少金錁子,趕緊進去吧,說不定你也有份。」
丫鬟喜上眉梢,忙端著竹篾進了裡間。
裡間的黃花梨貴妃榻上躺著一婦人。
婦人雖已年近四旬,但似乎歲月忘記她的存在一般,一點枯敗的痕跡都未在她身上留下。
相反的,遠遠看去,竟到像是二八年華的少女。
玉膚香脂,神態怡然,只躺在那裡便有種浸在貴氣的穠艷妖嬈。
若說婦人身上什麼最顯眼,那必是她那一雙生媚的桃花眼,仿佛天然間帶了種繾綣韻致,只叫人見了一眼便覺驚為天人,不自覺為之沉淪。
「夫人,」丫鬟走進裡間輕聲詢問,「今日採摘的辛夷花苞不知可夠?」
鄭氏揮揮手讓正捶腿的丫鬟退下,一旁侍立著的丫鬟忙過來將鄭氏扶起身。
「端過來看看,」鄭氏聲音帶著慵懶的雅意。
丫鬟忙近前將手中的竹篾遞了過去。
鄭氏撿起一枚花苞看了看,「倒還差些火候,不過時間趕得急,就這樣吧。」
「將這些花苞陰乾,配上白芷、沉香,製成香囊給二房的珩哥兒送去,要科考了,這個東西清竅提神,對他有好處。」
丫鬟點頭稱是,末了又問一句,「世子那邊要送嗎?」
鄭氏冷冷掃了丫鬟一眼,「你是個有心的,倒顯得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是了。」
「夫人,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請夫人饒了奴婢這一次。」
丫鬟戰戰兢兢忙跪下將頭磕得咚咚直響。
她真後悔拿了黃嬤嬤一些好處就在夫人面前說出這番話了。
夫人那麼討厭世子,她還以為過了這麼些年怕是有所改觀,所以才敢大著膽子在夫人面前提了世子。
鄭氏厭煩的揮揮手,「制香囊的事情交給別人做吧,我這裡留不得你了。」
丫鬟聽了臉色一白,失魂落魄的被人拉了下去。
恰在這時屋外的婆子來稟說是世子來了。
鄭氏柔媚的桃花眼壓了濃濃的厭惡,「就說我睡了。」
一旁的丫鬟出聲道,「夫人,奴婢聽說世子是這次會試的主考,二房的珩四少爺不是要參加會試嗎?夫人不如見見,說上那麼一兩句的,指不定有好處。」
鄭氏聽了,眉梢的厭惡散開些許,她吩咐,「將人帶去內廳堂吧。」
說著走到窗前逗弄籠子裡的雪衣女。
「鈺珩說這鳥慧能誦經,也不知真假。」
「珩四少爺最是孝順,千方百計找這雪衣女來逗夫人開心,想來不會有假,這鳥就是不會誦經,也只怕是珩四少爺被人騙了。」
鄭氏聽了眉眼間都是柔柔的笑意,「那匣子裡有些金錁子,你去取些吧。」
那丫鬟一喜忙千恩萬謝。
鄭氏邊用象牙小探杆逗弄籠子的雪衣女邊神色懨懨的問:
「這麼多年不來了,今日怎麼突然來了?我可不信他是想我這個母親了。」
一旁的丫鬟有些不確定的接過話,「那日奴婢偶然聽黃嬤嬤說,世子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尋個合心意的人綿延子嗣了,可這事要是夫人不點頭怕也難辦。」
鄭氏眼裡閃過惡毒,「他斷子絕孫了我才高興,想綿延子嗣,休想!」
鄭氏話落,一旁的丫鬟忙低下頭去,就連籠子裡的雪衣女似乎也被嚇著了,撲棱著翅膀在籠中亂飛。
鄭氏也覺得沒趣,丟下乳白小杆,「走吧,去見見。」
恨吾院內廳堂里,一片寂靜。
本該是母子其樂融融的場景,可在這廳堂里卻格外氣氛冷滯。
廳堂主位上,一美婦坐在配錦緞坐褥黃花梨座椅上一下一下順著懷中的雪狸。
雪狸通身雪白,在美婦的撫摸下逐漸打起了哈欠。
在美婦左下方坐著一個氣質冷冽,容貌和美婦有幾分像的男子。
兩人都有著一模一樣的桃花眼,只不過一人看起來柔媚繾綣,一人只剩漠然寒凝的冷沉。
兆遠站在一旁格外的不舒服,這兩人誰也不說話,若不是長得像,怕是沒人以為兩人是母子關係。
就在兆遠以為誰也不會開口時,坐在主位的美婦斥責聲脫口而出。
「這就是你對母親的態度嗎?你是來看我?還是來給我添堵的?」
許宴之淡淡出聲,「彼此而已,你若不想我來,大可拒了就是。」
「孽障!」
鄭氏猛的將手中的雪狸扔了出去,雪狸落地晃了晃脖頸間銀鈴「嗷」的一聲跑開了。
許宴之眉色清冷,面上半點情緒也無,他起身朝外走去。
兆遠見了忙跟了上去。
「站住!」鄭氏起身,一旁的丫鬟忙攙扶她往前走。
她邊快步走邊神色傲然道,「你不是這次春闈的主考官嗎?二房的鈺珩也要參加,你想個辦法,讓他中狀元。」
許宴之轉身,眉頭蹙起,「不可能!」
鄭氏聽了,一種被忤逆的羞恥感油然而生,但她現在有求於人,還是壓下了心頭的火氣退了一步說。
「至少讓他不要落榜,這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辦不到。」
鄭氏聽了,一張絕美容顏氣得扭曲起來,她看著那張和自己極為相似的臉,恨得眸中的繾綣慢慢轉為陰狠的戾色,她咬牙。
「你確定這般無情?這般冷血?我可是你的母親,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許宴之身上的寒意散開,「你怕是高看你自己了。」
鄭氏怔住,似乎怎麼也沒想到眼前之人會對自己說這樣話,頓時怒氣滔天。
「你現在真是翅膀硬了,早知你這般性子,」她聲音壓得又低又狠,「當初我就該掐死你這不孝子的。」
許宴之握著的拳頭緊了緊,他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咒罵,依舊溫聲,「當初我可沒阻止你,不過你現在怕是來不及了。」
說著,再不看美婦一眼大步離開。
身後,是名貴瓷器碎成一片的清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