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何時開堂


  黎烈倚靠在牢房冰冷牆體上,警惕四周動靜,他被關進來有好幾日,除了提審問口供,並無嚴刑拷打。

  但空氣中仍有久久不散的血腥氣。

  燭火閃動,獄卒拖著一條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犯人扔進對面牢房,地面拖曳的血痕昭示著酷吏的殘忍。

  似乎在『殺雞儆猴』給他看,黎烈抿唇壓下心中驚駭。

  「放飯了!」獄卒提著堪比潲水桶的吃食,隨意舀一勺扣進每個破碗裡,到他這,偏偏多給了一個窩窩頭。

  黎烈皺眉不碰,就這麼坐到半夜,等所有人都熟睡後,他再撿起掰開,果然發現內有乾坤——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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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小心展開,借著月色看清,「我會找到那個樵夫,堅持住。」

  字跡是陶別雪的,他一眼認出,心頓時抽緊。

  她相信他,她冒風險給他傳話,她還在為他奔波。

  黎烈怔了片刻,淚兀自從眼眶滾落。

  跟著,他連紙帶窩頭全塞入嘴裡,太過乾巴一時咽不下去,腮幫子被塞得鼓起。

  高牆之外響起三更梆子聲,黎烈不由得抬頭望著窗台那片小小月色,想著這時的她,那瘦弱身影是否還在夜色中獨行。

  不久前他還罵她『沒腦子』、『不自愛』。

  眼下,他喃喃道,「別雪,對不起。」

  此刻方府中,方檐春在堆成小山的文書中發現陶別雪那份『還方帳本』。

  她將欠他的銀子分期,每期設定一個還銀數。

  細細記錄每日營收多少文,豆腐佐料成本多少文,盈餘多少文,每月必存多少文。

  詳盡得每文錢都有去處。

  若她的臭豆腐攤再開個一年半載,還清他的銀兩也不是不可能。

  方檐春愣住。

  他身家多少已數不清,每年幫人救災灑出去的錢銀更是不知凡幾,但....真正能息數奉還的人少之又少。

  大抵都認為他不缺這點錢。

  他也的確不缺,可看著陶別雪這本帳,甚至還算上利錢,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時,張青敲門而入,皺眉稟告,「她找著那個樵夫了。」

  方檐春側目,「我們的人都找不到,她找到了?」

  張青如實道,「她跟收乾柴的客棧夥計打聽樵夫有何嗜好,得知他愛釣魚愛貪杯後,跑去城郊魚塘,那樵夫正醉倒在岸邊,就這麼找著了。」

  「呵。」方檐春啞然失笑,「為了救那男人,平日炸臭豆腐的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張青聽出主子的嘲諷,覷他面色更是鐵青,「這樵夫也喝過黎烈的湯藥,若是在公堂作證,怕很難給他定罪了。」

  「要不要我去做點.....」

  方檐春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何時開堂?」

  「後日。」張青回應,又抱怨道,「陶別雪一直守著那樵夫,生怕出紕漏,您真沒夸錯她,機警得很。」

  方檐春眉眼間醞釀出好戲開場的從容。

  他勾唇冷笑,「不必做什麼,人心難辨,這次便讓她親身領教。」

  .....

  開堂當日,也是除夕前一日,陶別雪和樵夫提前來到堂前。

  樵夫見到公堂,緊張得嘀咕,「我只會砍柴,什麼都不懂。」

  她安慰,「李哥,你到時候實話實說便是。」

  「要不算了,我還得砍柴賣呢,耽誤不得。」

  陶別雪從袖中掏出一兩銀子塞給他,「夠你砍半月的柴。」

  樵夫接過塞袖中不吭聲了。

  此時天亮透了,府衙大堂青磚冷冽,塵埃浮在清晨冷光里。

  徽城知府王明遠正襟危坐於主位,面色端嚴。

  兩排衙役分立廊下,皂衣黑棍杵地,齊齊垂首屏息。

  側首另設一張紫檀小案,方檐春獨自安坐。

  陶別雪從這個座位看出他只是監審,並非主審,她有些擔心,朝他笑笑算打招呼,他卻只淡淡抬眼。

  時辰一到,王明遠大力落下驚堂木,「帶人犯黎烈!」

  陶別雪轉頭,只見黎烈手腳拴著鐵鏈上堂,面青口白,憔悴不已,但好在衣衫完整,並無受刑痕跡。

  她眸光溫柔望向他,黎烈很想朝她露出『我沒事』的笑容,可淚卻先濕潤了眼。

  兩人四目相對。

  方檐春斜睨,冷冷道,「王大人,還是抓緊時間。」

  王遠明忙不迭點頭,厲聲質問,「黎烈,你看看堂上是否有你說的那個樵夫。」

  黎烈目光移向陶別雪身旁的樵夫,心霎時安穩了,這樵夫是老熟人,他喚道,「就是這位李大哥。」

  樵夫也認出他,「黎大夫,你怎麼搞成這樣啊?」

  兩人寒暄起來,王遠明打斷他們,「好了好了,看來你們相識,這點本官就不求證了。」

  「李勇,十二月初十,你是否進入黎烈的醫館?」

  「是啊!」

  「當時醫館除了你還有什麼人?」

  「黎大夫、陶姑娘、還有個乞丐婆子。」

  「那...你看見黎烈對那個乞丐婆子做了什麼?」

  李勇想也不想,「黎大夫去後堂端了碗藥餵她。」

  詢問到此處,方檐春眉眼掃過去,「陶別雪、黎烈,你們二人是否同意李勇證詞?」

  他面目肅正,更讓堂上氣氛緊繃。

  陶別雪看黎烈一眼,他微微點頭,似在鼓勵她。

  她道,「我同意。」

  黎烈道,「我也同意,但李大哥說漏了一點,我給他也端了碗藥,因他手臂拉傷,需活血化瘀。」

  方檐春則輕輕『噢?』一聲,起身行至堂中,問李勇:「黎烈真的端藥給你了嗎?」

  問話同時,他眼神銳利,極有攻擊性,李勇兩股戰戰,不由得咽口水。

  黎烈今日算親眼見到陶別雪口中的『方大人』。

  外表斯文俊逸是女子青睞模樣,可那雙眼,像屠城後的瘋子,不屑一顧又狂傲狠絕,絕非良善之輩。

  陶別雪看出李勇的懼怕,她急切道,「李哥,你別害怕,實話實說便是。」

  全部人都看向李勇,他背脊僵硬,結結巴巴承認:「黎大夫..是端了藥給我的....」

  這話落地,陶別雪對上黎烈的眼,兩人都鬆口氣。

  可下一刻,李勇卻道,「我聞著太苦,就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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