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濟安堂
這是沈霽第二次體驗刀尖入腹。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讓她帶著無盡不甘和微妙的解脫慘死,最終意外穿書而來。
而這一次,是她自己選的。
溫熱的血順著素白祭服緩緩浸透、蔓延,沉甸甸黏在肌膚之上,刺目的猩紅。
周遭的一切人影、喧鬧、光影都逐漸虛化、晃動。
在她模糊的視線里,一向隱忍順從、舉止有度的母親此刻瞳孔劇烈震顫,死死盯著她腹部的利刃與猩紅,一動不動,仿佛整個世界徹底崩塌。
當府醫的手要觸及到那柄尖刀的時候,她恍然初醒,猛地將府醫推開,用盡全身力氣喊出聲來,「別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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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枯瘦的雙手顫抖著朝沈霽方向伸來,不敢抱她,不敢碰刀,只能徒勞地懸在她腹前,指尖劇烈顫抖,一遍又一遍哽咽著喚她的名字。
「霽兒,霽兒。"
沈霽用力地扯了扯嘴角,她已經發不出聲來,只能用嘴型告訴林婉君,「別怕。」
視線明滅不定,冰冷的鈍痛緩緩蔓延,大片麻木席捲四肢百骸,壓住了尖銳的痛感,五感在這一刻飛速衰退。
百官的譁然,林婉君的呼喊,府中小丫鬟們的慌亂,層層疊疊,似乎隔著一池水,聽得不甚真切。
沈霽再無力支撐,跌進一旁林婉君的懷裡。
她能感受到林婉君將她擁著,有人在勸林婉君,得到同意後,府醫忙俯身查看傷勢,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
一旁的趙毓秀徹底方寸大亂。
她太清楚了,沈霽現在不能死了。
她想借煞局之說殺了沈霽,趕走三房,可現在,死的人不是沈霽,那所謂的孽緣源頭就定死在賊人身上了。
沈霽如果現在死在百官面前,還是自戕的方式,那她說上百句上萬句自己並未苛待罪眷,也無濟於事,更遑論將罪責扣在三房身上!
她失聲厲喝:「傳太醫!快去傳太醫!」
「路大夫人,」慌亂之際,有官員上前一步,冷靜道,「宮裡一去一回起碼一個時辰,耽擱不起。侯府附近有座醫館名為濟安堂,堂內的周大夫專治刀傷重症,素有妙手回春之名。只是她定下規矩,從不上門問診。眼下即刻將沈小姐抬過去,也不過一盞茶功夫。可做兩手準備,切莫耽誤救治。」
「可、可是……」
趙毓秀當下心神俱亂,卻還牢牢記得沈霽是罪眷,不可出府。
官員目光清正,字字鏗鏘,「路大夫人謹記,聖上從未下旨賜死沈氏罪人。那她即便該死,也不能在此刻、此地死。」
大局已定。
沈霽暗自鬆了一口氣,意識潰散之際,她艱難地抬了抬眼眸。
在人群里,她一看就看到了沉靜佇立的路辭淵。
下一秒,她脖頸一軟,頭顱輕輕一歪,眼前徹底陷入無邊黑暗,整個人徹底昏死過去。
濟安堂。
一盆盆滾燙暗紅的血水,接連不斷地從內室端出。血水渾濁刺眼,連來守著沈霽的老婆子和年輕丫鬟、急匆匆趕來但現在不好插手救治的太醫以及兩個小廝都不由得別過臉去。
已經整整兩個時辰了,濟安堂房門緊閉。銀針落穴、烈酒清創、湯藥續命,周大夫傾盡全力,病床上的少女依舊幾次氣息驟停,遊走在生死邊緣。
周大夫數次嘆氣,對一旁搭手幫忙的兒媳婦吳小滿道:「只差寸許便破臟腑經脈,她年紀輕輕,對自己倒是下得了手。還有那背上,新舊鞭痕密密麻麻,可見侯府的日子,並不好過。」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又問:「這樣重的傷,沈夫人沒跟著來?」
吳小滿輕輕搖了搖頭,眼下掛著未乾的淚痕,「今日是侯府忌日,想必夫人還需跪伏祭堂之前請罪。」
為奴為婢本就命如草芥,若是再碰上一個刻薄主子,那更是雪上加霜。她吳小滿無疑是不幸的,生來便是奴籍,主家從不將她當人來看,動輒打罵。可她又是幸運的,她輾轉來到了侯府,遇上了沈霽。
她本以為自己終生便要困在奴籍枷鎖里,不得脫身。是沈霽看透她聰慧機敏,在醫術上頗有天賦,為她尋來醫書和藥材。也是因為如此,她結識了如今的郎君。
早前她隨沈霽母女去西南探親,碰上了一個南巡高官中毒,命懸一線。是沈霽信她所言,以命相保,力排眾議,讓她得以出手救治。
高官知恩圖報,沈霽借勢讓她換了身份,有了戶籍,成為了良民。
回到京城後,無人知曉換了名字的她曾是沈府婢女。周家提親後,又亦是沈霽幫著添妝,操辦了她的婚禮。
沈霽於她,於周家,皆是恩人。
周大夫默然,只拍了拍她的肩,溫聲寬慰:「你常說你家夫人小姐是好人,好人定有天佑,不要太擔心了。只要她今夜能醒來,就沒事了。」
「嗯,兒媳曉得。」
沈霽如今的情況,不宜搬動,怕是要在濟安堂過夜。婆子折返回侯府復命,太醫先行回了宮,只留了那個年輕的丫鬟和兩個小廝守著。
夜色漸深,巷口更梆響了三聲,整座城陷入黑暗之中,萬物寂籟。
兩個小廝趴在門口的廊下,蓋著厚厚的被褥,已沉沉睡去。
陡然之間,兩個黑衣人縱身翻入院中。小廝吸了吸鼻子,將被子蓋得更高一些。
黑衣人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內室,來到床前。
二人一言不發,舉起手中利刃,對著床榻上的被褥狠狠劈砍下去。
可預想中利刃劈入皮肉的觸感並未傳來。
被褥被刀鋒掀開,床榻上只有兩隻疊放整齊的枕頭,哪有沈霽的身影。
中計了!
黑衣人身形一滯,面面相覷,眼底都是錯愕和陰狠。
「來人啊!救命啊!有人闖進濟安堂殺人啦!」
門外突然傳來少堂主周世安特地拖長了音的大喊聲,劃破了夜色。
濟安堂本就是遠近聞名的醫館,堂內收留了不少受傷的江湖客。此刻聽到周世安的動靜,顧不得披上外袍,紛紛提劍衝出客房,瞬間圍攏而來。
黑衣人心知今日刺殺無望,當機立斷,不與俠士們糾纏,忙虛晃一招便倉促遁逃。
另一間內室里,吳小滿推門進去,手裡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補藥,道:「小姐,人已經跑了,沒有傷亡,您就不用擔心了,趁熱將藥喝了吧。」
床榻之上,安然倚坐的少女,赫然就是沈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