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材料改名?
第二天一早,公社會議室的窗縫裡還往裡鑽冷風。
馬主任讓人把爐子燒得很旺,桌上鋪著一張鮮紅的紙,旁邊擺著鋼筆、墨水和一摞油印紙。劉會計坐在桌邊,手裡捏著筆,臉色比爐灰還難看。
陳衛東推門進去時,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趙滿倉、李算盤跟在他身後,陳秀梅抱著三本帳冊,趙鐵柱則把幾張運輸回條夾在腋下。
馬主任抬頭,臉上重新掛起了笑:「衛東,來得正好。縣裡要推廣咱們公社的副業經驗,今天先把材料定下來。」
陳衛東沒坐,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紅紙。
標題很大,寫著:天仁公社統一領導副業試點經驗。
再往下看,竹編、黃精、筍乾和養殖都被列成「公社統一組織,各隊共同完成」。天明隊只在最後一行出現,寫的是「其中一個積極配合的生產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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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滿倉當場就變了臉:「啥叫其中一個?竹編是我們天明隊一套套編出來的,黃精是我們采山組一斤斤曬出來的!」
馬主任抬手壓住他:「老趙,材料要講大局。」
陳衛東拿起紅紙,平靜地問:「這份材料誰寫的?」
劉會計低聲道:「公社整理的。」
「整理之前看過哪些原始材料?」
「各隊都報了一些。」
「紅旗隊報了什麼?」
馬主任接得很快:「紅旗隊學習積極,參與過竹編經驗交流,也配合公社開展山貨試點。」
陳衛東把紅旗隊那一欄指給他看:「這裡寫的是『紅旗隊竹編試供合格,參與縣城供貨』。請問合格單在哪裡?」
馬主任臉色一沉:「你這是咬文嚼字。」
陳衛東把趙鐵柱手裡的回條接過來,一張張攤在桌上。
「這是供銷社給天明隊的十天驗收單,二百零八套合格,六套返工,退貨為零。這裡是運輸隊回條,哪天送的、誰接的、誰簽字,都寫得清楚。」
他又把藥材站的回條放到紅紙上。
「這是黃精三批驗收記錄。採收編號、晾曬日期、乾濕標準、等級,都有錢師傅簽字。紅旗隊的貨呢?有沒有一張藥材站收貨單?」
馬主任嘴角動了動:「他們還在學習階段。」
「既然還在學習,就不能寫成共同完成。」
陳衛東說完,又翻開陳秀梅抱來的帳冊:「筍乾五斤試收、第二批十斤準備送驗,食品站的意見寫得很清楚。豬崽兩頭,畜牧站有初驗記錄。每一項都有紙。」
他把帳冊往前推了推:「按事實寫,天明隊就是主要完成隊伍。要是寫公社統一完成,就把公社實際完成的貨、出工的人、交付數量列出來。」
會議室里沉默。
趙滿倉接話:「公社要是能拿出二百零八套合格竹筐、三批黃精和筍乾,我老趙沒話說。拿不出來,就別抹掉咱們的工分和汗水。」
馬主任拍了下桌子:「你們這是只顧自己,不顧集體!」
陳衛東抬眼看他:「大局是把真實成績寫清楚,還是把沒幹過的活也算進去?」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杜幹事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年輕統計員,正是來取公社副業材料的。
「陳隊長這話沒錯。」杜幹事掃了一眼紅紙,「縣裡要的是落到數量上的經驗。」
馬主任臉上的笑立刻堆了起來:「杜幹事,您來得正好。我們正準備把幾個隊的成績合併整理,形成一套公社經驗。」
杜幹事拿起那張紅紙看了片刻:「紅旗隊參加過學習,可以寫學習單位。可沒有驗收單,就不能寫成供貨隊。天明隊的貨有單、有回條、有結款,這才叫完成。」
劉會計握筆的手開始發抖。
陳衛東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還有紅旗隊冒用天明隊名頭賣壞筐的事,材料里為什麼一個字沒有?」
馬主任臉色變了:「那是兄弟隊之間的一點誤會,沒必要寫進經驗材料。」
「供銷社已經登記過退貨。」陳衛東把退貨記錄拿出來,「要是把壞事刪掉,只留下好聽的,下一支隊照著學,出了問題誰負責?」
杜幹事翻完記錄,眉頭皺起:「冒名、退貨、賠款,這些都該寫進經驗,不能只寫成功。」
馬主任張了張嘴,再沒說出「影響積極性」。
陳衛東把紅紙推回劉會計面前:「改。天明隊做了什麼,寫什麼;紅旗隊學了什麼,寫什麼;誰有驗收單,誰列供貨單位。不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塞進一張成績單里。」
劉會計沒動。
杜幹事看著他:「劉會計,按陳隊長說的改。縣裡不收空材料。」
劉會計只好低頭重新寫。他把「公社統一領導副業試點經驗」改成了「天仁公社重點副業試點經驗」,又把天明隊的位置挪到了第一項。
馬主任看著那行字,臉色陰沉。
陳衛東卻還沒完:「公社指導可以寫,但不能寫成代替生產隊幹活。批條是誰開的,貨是誰做的,帳是誰記的,驗收是誰簽的,全部分清楚。」
統計員點頭,把幾份回條收進文件夾:「這些原始憑據縣裡要帶回去核對。」
馬主任立刻問:「都帶走?」
「當然。」統計員看了他一眼,「沒有原始憑據,統計表怎麼填?」
這一眼看得馬主任心裡發緊。
杜幹事收起材料,轉身時忽然說道:「還有一件事。縣供銷社準備安排一批冬季副業訂單,二十天內交首批貨。不會由公社一句話統一分配,要看哪個試點能拿出實際產能和責任帳。」
趙滿倉的呼吸一下重了。
陳衛東問:「訂單內容確定了嗎?」
「明天正式下達。初步是竹編、藥材幹貨和筍乾三項,分批驗收。哪一項退貨,都會影響後續資格。」
馬主任趕緊接話:「這件事最好由公社統一承接,各隊配合。天明隊剛起步,單獨接這麼大的單,怕是扛不住。」
陳衛東看著他:「天明隊接不接得住,縣裡會看產能和帳。公社要是想承接,也拿出自己的貨和責任人。」
杜幹事沒有表態,只說:「明天把申報材料送到縣裡。誰有能力,誰接單。」
等縣裡的人離開,馬主任才把臉轉向陳衛東。
「衛東,咱們都是為了公社發展。你這樣把天明隊單獨摘出來,容易讓兄弟隊有意見。」
陳衛東收起回條:「有意見可以學,有本事可以超過。可不能沒幹活就把名字寫上去,也不能拿公社的名頭替壞貨遮羞。」
他轉身往外走,趙滿倉幾人跟上。
門外風更冷了,樹梢上的最後幾片黃葉被吹得打旋。
劉會計還坐在屋裡,面前那張紅紙已經改得滿是墨跡。馬主任壓低聲音問:「冬季訂單不能真讓天明隊一個隊拿走。」
劉會計聲音發虛:「縣裡現在盯著回條,想分也不好分。」
馬主任咬了咬牙:「那就從物資上想辦法。沒有竹料、麻袋和煤油,我看他們拿什麼交貨。」
屋外,陳衛東腳步微微一頓。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聽見了?」
「聽見了。」
陳衛東望著遠處已經發白的山頭:「訂單還沒下來,他們就開始想怎麼卡我們的物資。」
趙滿倉握緊拳頭:「那咱們咋辦?」
陳衛東把手裡的申報紙折好,塞進挎包。
「先把產能和責任帳報上去。再去供銷社,把批條拿到手。」
他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這次不是誰嘴上說接得住,而是誰能把貨按時送進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