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新帳算清了，舊帳也該翻出來了
三天後，公社通訊員騎著自行車進了村。
他在竹棚門口勒住車，喘著氣說道：「陳衛東，趙隊長，公社通知你們帶上冬季訂單的所有記錄，去縣裡做結算覆核了。」
趙滿倉剛接過通知，臉上的喜色便淡了：「貨都收進倉了，咋哥給錢還要覆核？」
通訊員搖頭：「上頭說是正常程序，包裝，運輸和工分這些都要核清。」
何大彪把手裡的竹篾往地上一摔，語氣帶著些憤怒：「我看不是想走程序核對清楚，是想從咱們嘴裡摳錢走。」
陳衛東拿過通知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挎包，對著趙滿倉說：「既然他們通知到這兒了，我們就帶好記錄和帳本去。」
「他們要是扣我們錢怎麼辦？」趙滿倉問。
「該扣的認，不該扣的他們就自己拿出憑據說話。」
陳衛東這次沒有隻帶李算盤，他讓陳秀梅把成品交接本帶上，又讓趙鐵柱去縣運輸隊請周建軍和老梁一起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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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衛東說，「今天不靠我一張嘴，誰經手過哪一項，誰把原始記錄帶來給他們看。」
縣供銷社的會議室里，魏成山、趙德全和一個戴眼鏡的劉股長已經等著了。
劉股長看上去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大家不要緊張，就是把帳目理清楚。冬季重點物資，縣裡必須嚴謹。」
陳衛東在桌前坐下：「從哪一項開始？」
魏成山翻開一張表：「先說包裝。你們天明隊缺麻袋和草墊，運輸途中借用了運輸隊、食品站和供銷社的舊物資。這些東西不能白用。」
李算盤把登記簿推過去：「這裡時記錄，運輸隊舊麻袋二十六條，草墊十七張，斷麻繩兩捆。食品站舊袋三十七條，能修的二十九條。供銷社舊袋十四條，廢布六塊。」
魏成山掃了一眼：「只記了領用，歸還呢？又記錄嗎？」
陳秀梅趕緊翻到後面，有些緊張：「運輸隊的舊麻袋，歸還日期少記了一欄。」
趙德全立刻笑了：「既然沒有歸還記錄，那就得按損耗算。」
陳衛東抬頭看他：「少記日期，不等於沒有歸還。」
「你們自己記的帳上都沒有，還說什麼證據？」
「那就請有證據的人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周建軍和老梁一起進來，周建軍手裡拿著一張交接單。
「運輸隊的袋子都在，老梁回車庫清點過了。還少三條，是你們拿去剪補片，前天已經交回去。」
李算盤接過交接單，和自己的帳本一對，耳根頓時紅了，說話都有些結巴：「三條是我記在另一頁了，沒並過來。」
陳衛東沒有替他遮掩：「這一筆是我們漏記，馬上補正。帳有錯，改帳；沒有發生的損耗，不能往上添。」
魏成山見包裝這一項沒有壓住，又指向煤油。
「公社撥了半桶煤油，你們連續趕了幾夜，按你們的記錄，剩餘數量對不上。」
趙滿倉心裡一緊。
陳秀梅把煤油記錄翻出來：「第一天點燈前，半桶油由趙隊長、李算盤共同清點。後來路上灑掉一部分，剩餘的在這裡。」
魏成山敲了敲桌面：「這是你們自己寫的。」
「運輸途中灑掉的那部分，司機老梁看見了。」陳衛東說。
老梁點頭：「車過石溝時顛了一下，桶蓋沒壓緊，確實晃掉了一些。」
「那後面為什麼還能連續趕工？」
陳衛東答道：「因為第二晚改了燈架，第三晚把粗料移到棚檐下，實際用油比第一晚少。燈不是越亮越好，燒的是煙，照不清貨，才是真浪費。」
劉股長翻到夜班工分那一頁。
「夜班也有問題。七天訂單，你們白天干，晚上也干，是否存在重複記工？」
李算盤站起身：「每人每天工分有封頂，白班和夜班分開登記。返工只按補工記，沒有重新算整工。」
劉股長看了很久，指著一處：「這裡，陳秀梅第一夜記了兩個時辰，第二本上又出現了一個時辰。」
陳秀梅臉一下白了：「第二個是搬料，不是夜班編筐。我寫在交接本上，沒在旁邊註明。」
陳衛東看向她：「這筆重新標清楚。幹了什麼，記什麼，不能讓別人替咱們猜。」
陳秀梅用力點頭，拿起筆當場改正。
幾項帳目查下來，天明隊確實有兩處漏記，但沒有重複冒領。
趙德全見狀，忽然說道：「天明隊這次能完成訂單，離不開公社協調。按縣裡的慣例，是不是該從結算里扣一筆綜合管理費？」
趙滿倉臉色一變。
陳衛東問：「哪份文件規定的？」
趙德全一頓：「這屬於統一管理口徑。」
「口徑不是文件。」
劉股長出來打圓場：「公社確實為你們聯繫了物資和訂單。」
「聯繫訂單，是縣供銷社的工作。麻袋和草墊，是運輸隊、食品站主動借給我們的。煤油只撥了半桶，剩下的短缺也是我們自己想辦法。」陳衛東把三本帳並排擺開，「如果要收管理費，請把管理內容、收費依據和承擔責任一起寫清楚。」
魏成山皺眉：「你們生產隊做點貨，不能什麼都算得這麼細。」
「正因為是生產隊，才更要算細。」陳衛東看著他，「今天少一條麻袋，明天少一筆結算，後天就能變成天明隊帳上虧空。誰願意替這個虧空填？」
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建民不在場，最後還是杜採購從外面進來。他聽完經過，翻了翻記錄。
「沒有正式文件，就不能臨時加管理費。天明隊漏記的兩筆補正，結算按實際核算。」
劉股長只好重新寫結算意見。
結果很快確定下來：首批貨款按合格數量結算，運輸和包裝不再重複扣費；天明隊兩處漏記的帳目補正後，少量煤油損耗按實際說明，不影響主結算。
趙滿倉長長出了口氣。
陳衛東卻把新的結算單遞給李算盤。
「看清楚，哪一項暫緩，哪一項已經確認。」
李算盤低頭一看：「貨款確認了，退伍補助舊帳還要等公社重新核。」
陳衛東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從縣供銷社出來時，太陽已經偏西。
陳秀梅一路抱著交接本，小聲說道：「二哥，今天要不是老梁拿出交接單，那三條麻袋就真說不清了。」
「所以以後不能只記自己拿了什麼，還要記什麼時候還、誰接回去。」
李算盤忽然停下腳步：「二哥，你看這個。」
他把舊帳冊攤開，指著一行褪色的墨字。
「陳衛東退伍補助，已領。」
陳衛東接過帳冊，往下看了兩遍。
沒有領款日期，沒有領款人簽字，也沒有經手人蓋章。
「我沒領過。」他說。
趙滿倉的臉色慢慢變了。
陳衛東把帳冊合上，聲音不高。
「新帳算清了，舊帳也該翻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