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愧是當過兵的


  縣藥材站門口堆著麻袋。

  麻袋上用黑墨寫著各公社名字,有些字被潮氣暈開,像下雨天沒收好的帳頁。院裡曬著幾張竹蓆,席上攤著挑出來的草藥。錢師傅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草根,正訓一個年輕工。

  年輕工叫鄭小滿,是藥材站新來的臨時工。他抱著一袋藥材從庫房出來,腳下沒看台階,袋子先往前撲,他人後跟著撲。

  一袋藥材「砰」地砸在地上,草根從袋口擠出來,像被人驚醒的亂頭髮。

  鄭小滿雙手撐地,半天才爬起來。

  錢師傅把那根草根往他面前一舉:「我讓你抱藥材,不是讓你帶它下台階練摔跤。你摔得挺實在,藥材也跟著你成家立業,根歸根,葉歸葉,塵土歸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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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幾個幹活的人笑出聲。

  鄭小滿的娘鄭玉芬嫂子也在站里幫忙縫袋口。她聽見笑聲,拿針在頭髮上一蹭,嘴裡罵:「小滿,你這腳是借來的?還沒還利索?」

  鄭小滿拍著褲子,臉紅到脖子:「我剛才沒看見。」

  王桂枝大娘坐在篩子邊挑藥葉,嘴快:「台階擺那兒好幾年了,就你今天跟它頭一回見面。」

  胡銀花嬸子把縫好的袋口收緊:「別笑了,陳衛東來了。」

  院門口,陳衛東和趙滿倉剛下車。劉三癩把車停到牆邊,小心把帶來的透氣筐搬下去。

  王桂枝大娘先看見陳衛東。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衣,袖口卷到小臂,背直,走路不拖。臉上沒有縣裡幹部那種端著的架子,也沒有鄉下後生頭一回來講事的慌。他看見台階上的藥材袋,先彎腰把散出來的草根拾到篩里,又把沾土的那幾根單獨放到旁邊。

  王桂枝大娘低聲跟胡銀花說:「不愧是當過兵的。人板正,手也乾淨。」

  胡銀花看著陳衛東把髒根分開,點了點頭:「板正是板正,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講。」

  錢師傅迎上來:「衛東,來了。今天人不多,縣藥材站幾個,底下公社倉庫也來了幾個。你別緊張,就按你們天明隊平時怎麼做的講。」

  陳衛東說:「我先看看庫房。」

  錢師傅一聽這話,心裡反倒踏實。

  若是一來就站桌前講大道理,他還得擔心。先看庫房,說明人知道東西不是靠嘴保存的。

  庫房門一開,裡頭藥味混著木架味。靠牆堆著幾排麻袋,底下墊了木板,但有幾塊木板已經發黑。窗戶開得小,風進來繞一圈,又被藥袋擋住。

  陳衛東沒急著說好壞。

  他走到牆根,伸手摸了一下木板底。指腹再抬起來時,帶著一點涼濕。

  「這裡離牆太近。」

  錢師傅湊過來看。

  陳衛東又掀開一隻袋口,抓起藥材聞,聞完掰斷根莖,看斷口。幾名公社倉庫的人站在後頭。青橋公社的倉管牛順成手裡夾著煙,沒點火,眼睛卻跟著陳衛東的手走。

  陳衛東把那截草根遞給錢師傅:「外頭看著干,裡頭還有潮。這樣的不能厚堆,堆厚了,熱氣散不出去,先從中間悶。」

  牛順成忍不住問:「咋知道中間悶?又看不見。」

  陳衛東把草根掰開的斷口給他看:「看斷口,摸手感,聞氣味。干透的斷口脆,顏色正,味道清。沒幹透的斷口發韌,裡面顏色暗,捂一晚就會出酸味。」

  王桂枝大娘站在庫房門口,原先只看他長得板正,這會兒聽他講出依據來,嘴裡那點玩笑話慢慢收了。

  陳衛東又指著窗:「光開窗不夠。藥袋擋住風,風進不來。底下墊高也不是隨便墊,地氣往上走,木板貼地久了照樣潮。石灰包要定時換,不能掛上去就當菩薩供著。」

  鄭小滿本來還在拍褲子,聽見這句,沒忍住笑了一下。

  錢師傅瞪他:「你笑啥?你前天換石灰包,還真像上香,掛完就跑。」

  院裡又笑起來。

  陳衛東也沒板著臉。他把天明隊帶來的透氣筐拿出來,放到庫房中間。

  「這筐不是好看用的。濕氣大的藥材先別裝死袋,用這種筐攤開,底下留縫。曬過以後,晚上要回潮,不能太陽一落就覺得完事。第二天早上摸一遍,返潮的再曬。」

  青橋公社牛順成這回沒再問笑話。他把沒點的煙夾回耳後:「那我們以前曬一天就入庫,是早了。」

  「看藥材。」陳衛東說,「葉子、根莖、果實,干法不一樣。根莖外頭幹得慢,葉子看著幹得快,但碎了就掉藥性。不能一堆曬,一堆收。」

  錢師傅把董海平借來的記錄本推給鄭小滿:「寫下來。」

  鄭小滿趕緊拿筆,結果筆尖沒水。他甩了兩下,墨點飛到自己手背上,黑得像剛從煤堆里撈出爪子。

  王桂枝大娘說:「小滿,你今天很忙,一會兒摔藥材,一會兒給自己蓋章。」

  這回連錢師傅都笑了。

  笑過以後,庫房裡反倒更安靜。陳衛東一條一條說,沒講半句空話。

  離牆,是因為牆根返潮;墊高,是因為地氣往上走;分級,是因為乾濕不一;回潮檢查,是因為太陽曬乾只是白天的事;交接條,是因為藥材從誰手裡出、誰手裡進,出了問題才能追到環節。

  他說到交接條時,牛順成小聲說:「我們那邊嫌麻煩。」

  陳衛東看向他:「救災時候,麻煩不麻煩?」

  牛順成把煙從耳後拿下來,又放回去:「不麻煩。那時候一袋都不敢錯。」

  「平時不麻煩,急時才不亂。」陳衛東說,「規矩不是給好看的,是給出事那天用的。」

  這句話落下,錢師傅把手裡的草根慢慢放回篩里。

  他在藥材站幹了許多年,老經驗不少,可老經驗常常說到「差不多」「看著行」。陳衛東今天講的不是差不多。他把每一步為什麼做、錯了會壞在哪裡,都說清了。

  這就叫人服氣。

  王桂枝大娘看著陳衛東走到竹筐邊,又把幾種藥材分開擺。她壓低聲音問胡銀花:「這小伙子說親了沒有?」

  胡銀花立刻往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小聲點。」

  王桂枝不服:「我問問咋了?這樣的後生,哪個當娘的不想問?當過兵,會幹活,還懂藥材。梁老太娘那家才叫沒眼力見,西瓜抱不住,偏去搶芝麻殼。」

  鄭玉芬嫂子聽見梁家,湊過來說:「我聽說梁小蘭又定親了,縣機械廠副廠長的兒子。過陣子就辦酒。」

  王桂枝撇了一下嘴:「副廠長的兒子?那也得看兒子自己是不是正經人。」

  胡銀花說:「話不能這麼說。機械廠是國營廠,吃商品糧,拿工資。副廠長管生產和行政,兒子現在就算是小職工,往後安排到後勤,還不是享福?」

  鄭玉芬把針線收進笸籮:「梁老太娘這回可要把腰杆挺到天上去。」

  她們說話聲音不大,可院裡人來人往,話像曬藥材的香氣,擋也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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