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鍵託管
過線以後,縣招生辦捎來通知:按政策,過線考生把志願再核實一遍。
陳衛東和沈秋成倆人又搭夥去了一趟縣城。
縣招生辦屋裡,牆上貼著幾張大紙,是從報紙上剪下來裱好的,高等院校招生系科及專業名錄。來核志願的人不多,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劃紙的聲音。
陳衛東站在名錄跟前,看了很久。
名錄上有師範,有醫,有農,也有工。他的目光停在「S省大學」那一欄底下: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化學、物理、數學……一長串系科名字,排得整整齊齊。
他沒有立刻落筆,因為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收以後,隊裡那台老脫粒機又壞了。農機修理廠的師傅來修,拆開一看,軸承鏽死了,皮帶斷了,拿扳手一點一點擰,擰了整整一天。師傅蹲在機器旁邊說:「要是能換套新軸承,這機器還能再用十年。」陳衛東問:「軸承哪兒能造?」師傅說:「造不了。咱縣沒有車床,得往省城送。」
那天陳衛東蹲在修理廠門口,看了一下午。一台機器,壞一個件,就要往省城送;省城一來一回,少說半個月。隊裡的農具、竹棚里的篾刀、藥材棚的風箱,哪一樣不是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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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是有人會造機器、會修機器,隊裡就不用年年把壞件往省城送了。
想到這裡,他拿起筆,在志願表「S省大學」那一欄底下,第一志願系科,端端正正填上: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
工作人員接過去看了一眼,問:「不報師範?你當過兵,分數又高,報個穩當的。」
「穩當的年年有。」陳衛東說,「我想學怎麼造東西。」
工作人員沒有再勸,把志願表收好,蓋了章,又抬頭補了一句:「志願表上每個學校能填三個系科,你還有兩個空著。」
陳衛東想了想,又在第二志願系科填上「農業機械」,第三志願系科填上「金屬材料」。填完,他把筆放下:「真要是錄了後頭兩個,也是造東西的路子。」
沈秋成蹲在名錄前看了半天,最後在S省大學底下填了數學系。他走出來,問陳衛東:「你咋報機械?」
「隊裡工具太落後了。」陳衛東說,「我看農機廠的師傅修機器,壞個軸承就往省城送。我想學回來,自己造、自己修。」
沈秋成想了想:「那……你學成了,回來能造脫粒機?」
「先造軸承。」陳衛東說,「再造別的。」
正月的風裡還夾著鞭炮味兒,天還沒大亮,院壩外頭就響起了自行車鈴聲。
郵遞員老周把車停在天明隊院壩口,掏出一封牛皮紙信封,衝著院裡喊了一聲:「天明隊陳衛東!通知書!錄取通知書!」
這一嗓子,比過年的炮仗還響。
劉三癩第一個躥出來,光著腳,鞋都沒顧上穿:「啥?啥通知書?是不是咱們隊那個?」
老周把信封舉得高高的,非要等陳衛東本人出來:「上頭髮了話,錄取通知書,必須交到本人手上,我才放心。上回我給鄰隊送,人家轉了兩手,差點丟了,嚇得我一宿沒睡好。」
陳衛東從灶屋出來,把鞋穿好,走到院壩口。老周這才把信封遞過去,又退後半步,上上下下把他看了兩遍,像看一件稀罕物:「你就是陳衛東?了不得。我送了一冬天信,就送出去這麼兩封大學錄取通知書——一封是陳衛東的,一封是沈秋成的。你倆,都中了。」
院裡已經圍滿了人。劉三癩光著腳踩在泥地上,比誰都急:「快拆!快拆!沈秋成那封也拿來,一起拆!」
老周笑著,又從車后座掏出一封:「在這兒呢。先拆你的。」
陳衛東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拆。他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S省大學,鋼筆字,寫得端端正正。他把信封翻過來,又看了看封口,才沿著邊,慢慢撕開。
裡頭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印著紅章。
陳衛東看了很久。
劉三癩急得跺腳:「上頭寫的啥?」
陳衛東把通知書遞給他:「你看。」
劉三癩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念,念到「錄取」兩個字,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又立刻低下去,像是怕念錯:「陳衛東同志,經省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審批,錄取你入S省大學……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專業……學習!」念到「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幾個字,他磕磕絆絆,念了三遍才順,念完自己先樂了,「這名兒,比咱隊裡給豬起的名兒還長。」
何大彪說:「你正經點,這是衛東的前程。」
劉三癩趕緊繃住臉,可沒繃住兩秒,又樂了:「我就是高興。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衛東,你這是要造機器的!」他又拆開沈秋成那封,念,「S省大學……數學系……學習!沈秋成也中了!倆大學生,一個造機器,一個算數!」
院壩里靜了一瞬,隨即「嗡」地炸開。
「錄取了!真錄取了!」
「大學生!咱們隊出了大學生了!一出出倆!」
何大彪一把把老周拉進院裡:「郵遞員同志,進屋喝碗水!你這一嗓子,喊出了咱們隊的大事!」
老周擺手:「不了不了,還有好幾封信要送。不過——」他看了看手裡的車把,「我得多說一句,你們天明隊,了不得。這一冬天,我給多少隊送過信,就你們這兒,送出兩個大學生來。」
劉三癩把通知書舉得高高的,在院裡轉了一圈:「瞧瞧!省里批的!紅章!你們誰家有這個?一下還倆!」
「你放下!」何大彪說,「弄皺了,衛東拿啥報到?」
劉三癩趕緊把通知書小心地放回陳衛東手裡,又搓了搓手:「我就是高興。你說,咱們隊連豬都養得肥,何況人?這通知書,就是咱隊裡的臉面。」
老周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他跨上車,又回頭,沖院裡喊了一句:「陳衛東同志,到了大學,好好學!我還等著送你的下一封信呢!」
院壩里一片笑聲。
陳衛東把通知書收好,回到屋裡,重新坐回桌邊。
錄取通知到手以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是整理書。
他把床底下那隻舊木箱拖出來,一本一本往外拿:政治、語文、數學、理化,還有幾本沒封面的舊書,是沈秋成借給他的,邊角都卷了。他把書在桌上攤開,一本一本看,看哪本要還給沈秋成,哪本可以留下。
陳秀蘭站在旁邊,看著他,問:「哥,這些書,你都帶走嗎?」
「不帶走。」陳衛東說,「太重了。我帶上學的,是學校發的。這些,留下。」
「留下幹嘛?」
陳衛東沒有立刻答。他把一本數學書拿起來,翻了翻,書頁上滿是他的字跡,正面的筆記,背面的算式,密密麻麻。
「秀蘭,」他說,「你想不想接著學?」
陳秀蘭愣了愣:「學什麼?」
「學字,學算數,學這些書上的東西。」陳衛東說,「隊裡的活,你要管;書,你也要讀。你哥走了,這條路,家裡總得有人接著走。」
陳秀蘭看著他,眼睛慢慢亮起來,又慢慢暗下去:「我能行嗎?」
「怎麼不行?」陳衛東說,「你上回抄說明,抄得多好。『櫃檯貨另驗』『返潮檢查』,你都寫對了。你比哥強,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字還認不全。」
「那……那這些書,都給我?」
「給你。」陳衛東把書摞起來,推到她面前,「還有這本筆記,是我複習時候記的,你從頭看,看不懂的,問我。我不在家,你就寫信問我,我回信給你講。」
陳秀蘭伸手,摸了摸那摞書,又縮回去,像怕把它們摸壞了。
「哥,」她忽然說,「你走了,我幫你看著家,看著隊裡的貨,還幫你看著這些書。你放心去讀書。」
陳衛東看著她,沒有說什麼,只把那根壓在書頁里的竹片書籤抽出來,夾進陳秀蘭抄寫的那本筆記里。
「這根竹片,是哥看書用的。」他說,「給你了。以後你讀書,就壓著它。」
陳秀蘭接過來,握在手心裡,點了點頭:「我記著。」
周桂蘭坐在灶邊,聽著兄妹倆說話,沒有插嘴。她把針線笸籮端過來,翻出一塊藍布,比量著,開始給陳衛東縫一雙新鞋。
縫了幾針,她忽然問:「衛東,啥時候報到?」
「開春。」陳衛東說,「三月。」
「還有倆月。」
「還有倆月。」陳衛東說,「夠了。」
「夠幹啥?」
「夠把隊裡的事安排明白。」陳衛東說,「夠把該辦的事辦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從桌邊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攤在桌上,提起筆,開始寫。
陳秀蘭湊過去看。紙上的字,一筆一畫,像刻出來的:
「離家前要辦的事——」
頭一行:隊裡三條線交接。竹編,何大彪管貨,陳秀梅驗貨;酸梅,李春桃管;藥材,李算盤接單。四欄板掛回院裡,交接條一條一條重申。
第二行:帳目。三本帳,一本竹編,一本酸梅,一本藥材。帳分三本,分記不分家。供銷社、飯店、機關食堂,三本子,每月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