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以身作局(下)


  沐星瑤被送回倉庫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端把門鎖上就走了,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

  她靠在麻袋上坐了一會兒,確認門外沒有動靜了,才伸手從袖口深處把那包油紙掏出來。

  她拆開一角看了看,就重新包好塞回袖口。

  然後她從懷裡摸出幾張紙,都是她這些天悄悄藏下來的。

  有一張記了沈端跟她提過的那幾個江湖門派的名字,還有一張是她憑記憶畫的玉公子的臉,眉眼的輪廓、腰帶的紋路、那串碧璽珠子的編法。

  

  她把這幾張紙疊整齊了,塞進腰間夾層的暗袋裡,拍了拍。

  做完這些她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袖口裡那包油紙硌著她腕骨內側,她動了一下把它往上推了推。

  然後她拔開塞子,把那一小撮暗褐色粉末倒進了嘴裡。

  苦的,很乾澀,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她彎腰乾嘔了一下,硬逼著自己吞了進去。

  然後她重新靠回麻袋上,把手縮進袖口裡,指尖按著那枚鐵鑄令牌的邊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麻繩勒出來的紅痕還沒消,在昏暗裡泛著一圈暗紫。

  她把手擱在膝蓋上,開始數自己的心跳。

  與此同時,宮裡。

  信送到李禹舟手上的時候是夜裡,他正在書房。

  蕭哲把信遞過來,他展開看了一遍,擱在桌上沒動。

  「星瑤有消息了?」

  「是。」阿川站在對面,「信上說小姐在他手上,要陛下帶退位詔書一個人去換。」

  「你查過位置了?」

  「查過了。城西那間舊倉庫,但那裡現在沒有人。真正的關押地點應該是另一處,還在查。不過信里附了一張具體方位圖,約明日午時在城郊廢礦場見。」阿川停了一下,「宗主那邊也收到了信,讓她拿自己去換。」

  李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叩到第三下的時候蕭哲推門進來了。

  他身上的甲還沒卸,顯然是在路上收到了信直接就趕來了。

  「陛下。」蕭哲行了個禮直起身,把另一封信擱在案上,「明日廢礦場至少有百人埋伏,都是江湖上養的死士。」

  李禹舟看了一眼那封信,沒碰:「你帶了多少人回來?」

  「營里挑了一千精銳,已經駐紮在城外三里。隨時可以調。」

  「你留八百人在外圍,網撒大些,放他們進來。」李禹舟說,「我帶兩百人從正面進。你從後面包抄。」

  蕭哲看了一眼他的臉:「陛下親自去?」

  「我一定要把星瑤帶回來。」

  「那你不帶退位詔書?」

  「帶。」李禹舟從案底下抽出一隻錦盒打開,裡面躺著一卷明黃絹帛,「真的在密匣里鎖著。這個是抄本,跟真的一模一樣。他驗不出差別。」

  沐疏月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正聽見這句話。

  她左腿的傷還沒好透,但步子比前幾日利落了些。

  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捲假詔書,又看了一眼李禹舟,開口的時候聲音沒什麼起伏:「明日你帶人正面拖住他們,我帶一隊從側翼進。阿瑤被關在最裡面,我先把阿瑤救出來。」

  「你一人去?」

  「我帶了影月閣舊部二十人,都是跟我出生入死過的。」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的人從外圍壓,我的人從裡面穿。我們各管各的。」

  李禹舟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你腿上的傷……」

  「不打緊。」

  蕭哲站在旁邊沒插話,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收了一下又鬆開。他看了一眼沐疏月,又看了一眼李禹舟,開口說了一句:「我的人分三隊。一隊跟陛下正面,一隊跟沐宗主側翼,一隊留外圍包抄。不管你們哪邊先動手,我都能兜底。」

  沐疏月看了他一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第二日午時。

  廢礦場的地面全是碎石,風一吹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

  李禹舟帶著兩百人從正面進入的時候,對面礦洞口已經站了上百個黑衣人,整整齊齊列著隊,手裡清一色是窄刃長刀。

  沈端站在最前面,臉上戴著一隻鐵灰面具,只露了半張臉。

  他身側站著一個身形更高一些的人,同樣戴面具,暗青色錦袍,衣擺在風裡翻動了一下。

  李禹舟勒馬停住,隔著大約三十丈的距離看著對面那兩個人。

  「退位詔書帶來了?」沈端的聲音從面具底下傳出來,比平時悶了一些。

  「人呢?」

  沈端側了一下身,朝礦洞口抬了一下下巴:「在裡頭。你下了馬,把詔書遞過來。我驗完就放人。」

  李禹舟翻身下馬。他手裡攥著那隻錦盒,往前走的時候步子穩得很。

  身後那兩百人沒有動,但刀刃出鞘的聲音在風裡響成一片。

  對面礦洞口的黑衣人也在往前壓,鐵靴踩過碎石,一步一步逼近。兩方之間的距離在縮短,從三十丈到二十丈,再到十五丈。

  李禹舟能看清沈端面具底下的眼睛了,那目光越過他肩頭往他身後掃了一圈,像在數人頭。

  「就這點人?」

  「夠了。」

  沈端笑了一聲。他身後那上百個黑衣人已經散開了陣型,從半圓往後包抄,顯然要圍死這邊。

  但李禹舟沒有停步,他還在往前走,十丈、八丈、五丈——他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從側翼壓過來,黑壓壓一片,打著蕭家的旗號。

  八百人從坡後翻上來的時候像一道鐵灰色潮水,從兩側往中間收,把沈端那上百人的包抄圈反包了進去。

  場面一瞬間就亂了。

  兵器碰撞聲從礦洞口一路炸到坡下,鐵灰色的甲冑和黑衣死士絞在一起,沐疏月帶著二十個人從側面切進去的時候根本沒人攔得住她。

  她一劍劈開礦洞口的鐵鎖,裡面暗得幾乎看不見東西。

  「阿瑤!」

  沒有人應。

  她往裡走了幾步,眼睛適應了昏暗之後看見了——沐星瑤靠在最裡面那堆麻袋上,頭微微歪著,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道極淡的褐色痕跡。

  沐疏月的腳頓了一下,然後她衝過去蹲下來。

  她伸手碰了一下沐星瑤的臉——涼的。比昨晚她離開的時候涼了太多。

  「阿瑤。」她又叫了一聲。

  沐星瑤沒有睜眼。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蜷著,掌心朝上,裡面攥著一小塊疊好的紙。

  沐疏月掰開她手指抽出來展開,上面是幾行字,筆跡有些歪,是用力寫上去的:「阿姊,對不起。證據在我腰間令牌里。我不怕死,但我怕你們替我死。」

  沐疏月把那張紙攥進手心,手指收緊的時候紙邊硌著她的掌紋,紙上的字被她攥出了褶。

  她低頭看著沐星瑤的臉,她嘴角還掛著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像睡著之前笑了一下。

  礦洞外面的廝殺聲還在響,兵器碰撞、馬蹄踐踏碎石、還有遠處蕭哲的人在喊「攔住左邊的缺口」。

  李禹舟從洞口衝進來的時候劍尖上還在往下滴血,他看見沐疏月蹲在沐星瑤面前沒有動,腳步猛地剎住了。

  「星瑤她怎麼了……」

  沐疏月沒有回頭。她伸手把沐星瑤臉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跟昨晚一模一樣輕。

  李禹舟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低頭往下看。

  礦洞外面的廝殺聲忽然頓了一瞬,有人喊了一聲「玉公子撤了」,接著馬蹄聲從洞口往遠處去,越來越遠,像退潮的水。

  沒有人追。

  沈端那批死士在收到撤令之後散了大半,剩下幾個被蕭哲的人按在地上綁了。

  鐵灰色的甲冑重新收攏成隊形,把礦洞口圍住。

  蕭哲翻身下馬往洞裡跑,跑進去的時候李禹舟正蹲下來伸手探沐星瑤的鼻息——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腹離她鼻尖只有一寸,但他沒有落下去。

  他縮回手,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沐疏月。

  她低著頭,下巴繃著,嘴角抿成一條線。

  蕭哲站在兩步外沒有走近,他看著那三個人——沐疏月蹲著,李禹舟蹲著,沐星瑤靠在麻袋上。

  礦洞外面有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微微動了一下,但呼吸已經沒有起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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